2012年10月11日 星期四

41 狗尾的歲月


這裡簡直就是個大工地。路邊,一架骨骼外露的巨大金屬怪物昂然矗立,然後重重地低下頭,用粗大的鐵錐插入地上的深坑,再昂首,然後再敲擊。對街五十步開外還有一隻牠的同伴,隔三條街又有兩隻。金屬撞擊聲,砂石轟隆聲,工頭粗野的吆喝聲,與此起彼落的嬰孩哭叫聲,交織成這個荒野貿易站的基調。



這一點都不像是書上描述的蘿格營地;我心裡想著。四處林立的工地完全改變了此地的街道,我手上的地圖像是兩百年前的古董,完全不堪使用。詢問當地行人「目盲之眼」修道會的所在,竟然沒有人能回答我。有人說修女們已經全部遇害,有人說修會已經被趕走,還有更多人只是一臉茫然。

我正要向下一個行人搭話,一支粗大的手搭住我的肩膀。我回頭一看,是一個巨大的肚臍眼。肚臍眼上面是濃密的胸毛,胸毛的上面是一個猙獰的大臉。大臉惡狠狠地瞪著我,然後下面傳來尖尖細細的嗓音:「年輕人,你找那些修女幹甚麼?」

我低頭一看,是一個大腦袋、三角耳、鷹勾鼻長相的綠皮膚傢伙;他的身高大概只到我的胸膛,頭卻比我還大上一些。他的打扮也很詭異:全身都是黑色的,只有領子是純白的,脖子上還繫著一塊黑色的布條;下半身是長褲。多麼不吉利的打扮!大漢用力地搖晃我,然後大腦袋又問了一次:「你找那些修女幹甚麼?」

我縮身躲開大漢的巨掌,退後兩步,手往後護著背包。「我找誰和你們有關係嗎?你們是誰?」

「連『布里薩與齊納』公司的錢經理都不認識,你是外地來的吧。」大腦袋後面一個戴著單邊眼鏡、捧著書冊的瘦高個子說。布里薩與齊納...剛剛那些金屬怪物的附近確實立著一些寫著這名字的牌子。

「這裡的地產百分之五十一屬於本公司所有,依法取得本地的管理權。」被稱為錢經理的人說:「你在公司的土地上四處詢問前地主的消息,本公司有權了解你的目的。」

我理了理我的領子。「我只是要來尋找一位偉大的英雄罷了。」

「英雄,」瘦高個子說:「你是說那種追尋金錢與名聲,依賴運氣與魯莽到處砍殺破壞的人嗎?一年前的『掃街』專案幾乎把這種罪犯都逮捕歸案了,只要付出諮詢費,我們很樂意提供這些罪犯目前下放勞動的地點。」

我聽到了有趣的字。「幾乎?」

瘦高個子眼睛一轉。「還有一個罪犯目前尚未逮捕歸案,不過遲早...」

一個矮個子匆匆忙忙地奔向我們談話的地方。「經、經理、經理大人,」矮個子一時間緩不過氣,跪倒在地上,表情看起來比按住我肩膀的大漢還可怕。「東、東邊、東邊關口......警衛隊已經敗了!」說完他就倒在地上,口吐白沫。錢經理張開血色的嘴巴,露出黃色的獠牙。「我們走。」

三人頭也不回的往東邊關口走,既不在乎奔跑後精疲力竭倒在地上的傳信,也不在乎我跟著他們。越往東走,就越多穿著『布里薩與齊納』公司制服的警衛;不過多半或坐或臥,哼哼唧唧。看到錢經理來到,這些警衛立刻掙扎著站起來敬禮。還能行走的警衛爭先恐後地加入錢經理的行列,一下子就成了將近百人的隊伍。

浩蕩的隊伍來到東關口。那兒滿滿地都是公司警衛;警衛群中央有個圓形的空地,空地中央站著一個披著褐色斗篷的人。警衛們個個緊握武器,但似乎誰都不願意第一個前去挑戰。錢經理的來到讓警衛們騷動起來。原本圍得水洩不通的人牆自動分開出一個缺口,讓錢經理可以走進空地;原本追隨經理的警衛們隨即補上了這個缺口,加入了圍堵的人牆。除了錢經理、惡臉大漢、瘦高個子和我以外,還是沒有人願意接近這披著斗篷的人。

「罪犯零七零六號!」瘦高個子說:「你已經違反本公司管理條例共計五十六條!立刻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斗篷人只是望著東方的原野,頭也不回。瘦高個子又說:「罪犯零七零六號,立刻放下武器!本公司有完善的輔導制度,可以協助你重新做人!立刻放下武器!」

氣氛繼續僵持。過了一會兒,斗篷人緩緩地轉過身,邁步向我們走來。惡臉大漢立刻往前站了一步,這時斗篷人身後一個警衛撲出來,手上長槍往斗篷人背後招呼;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斗篷人側了側身子,順勢左手一揮;長槍從他腹前掠過,手上的小盾牌正好打在警衛臉上;脫手而出的長槍飛到錢經理腳邊,和滿臉是血的警衛同時落地。

惡臉大漢邁開大步舉起兩掌,襲向斗篷人的肩頭;斗篷人突然後退一步,讓大漢撲了個空,然後猛地一衝,盾牌照大漢臉上一撞,大漢不由得後退兩步,斗篷人再度前衝,盾牌又吻上了大漢的臉頰,讓他哴嗆倒地。斗篷人也不追擊,退了開來,然後忽然撞向最靠近的一名警衛,不但撞開了他,還嚇得附近的人連忙後退,摔得人仰馬翻。大漢晃了晃腦袋,起身又撲了過來,被斗篷人閃開;大漢才一回頭,盾牌三度迎面撞來,讓這魁梧的巨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倒了保鑣,錢經理看和高瘦個子不禁後退了幾步,正好撞在我懷裡。我推開瘦高個子,一把拎起矮小的錢經理,大步走向斗篷人,與他背對背。冷不防被推倒的瘦高個子氣急敗壞的說:「外地人!你違反了第二零三零條幫助罪犯罪,第二一三五條妨礙公務罪,第七零四九條對長官施暴脅迫罪!」

斗篷人終於開口了:「你在做什麼?」

我環視圍繞著我們的警衛們;這輩子還沒有過這麼多人對我行注目禮呢。「我本來是來追隨一位偉大的英雄的。現在看起來,倒像是在拯救這位英雄了。」

手上的錢經理不斷扭動掙扎。我把他舉向斗篷人,斗篷人二話不說左手盾牌一敲,就讓這顆大腦袋安靜了。那瘦高個子氣得連引述法條都忘了:「你,你們!該死的東西,若是被副總知道了你們就......」

我甩了幾手蝴蝶刀,然後把刀刃貼在大腦袋的綠色臉蛋上。「我相信在你們副總知道以前,錢經理就知道割脖子的滋味了。」

瘦高個子嚇得說不出話。一會兒之後,東邊的警衛慢慢地挪動腳步,讓出一條路來。我似乎聽見了斗篷人輕輕的一笑。我們在『布里薩與齊納』公司眾人怒目環視之下,走出了蘿格營地的東門。瘦高個子和警衛們亦步亦趨,我用左手拇指摩擦了一下中指上的戒指,揮手放出一道火牆堵住出口;包括高瘦個子在內的所有人都尖叫起來。我拎著錢經理就跑,卻不見斗篷的身影;轉頭一看,斗篷人怔怔地望著門口發呆。

「快走!」顧不得禮貌,我衝著英雄說:「這是充能戒指,我可沒那麼多錢連發火牆!」

斗篷人轉身跟上我。「我還以為藍艾蘇也收男性法師了。」

我正煩惱沒有腳力可乘,如何擺脫追兵;卻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越來越輕盈,同時越跑越快。聖騎士的精力靈氣真是好用,可惜市面上沒出這款充能戒指。我們健步如飛,還能夠閒話家常。「大人,我熟悉吟遊詩人的故事,聽過您的傳說,想要做您的侍從。雖然我只是個不入流的小賊,但還是可以幫你打點日常雜務的。」

「謝謝你替我解圍,大人什麼稱呼就免了。而且我並不需要什麼侍從。」英雄說。我有點著急地說:「大人,請務必讓我追隨您。我在家鄉得罪了富家少爺,混不下去了。如果能跟著你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至少可以回去面對母親。」

英雄搖搖頭。「已經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事業可幹了。我只想找到我的伴侶。」

唔,我倒不知道這對神仙伴侶走散了。不過這倒是個機會。「打探消息我最拿手了,請務必讓我協助您!」

「真的?對不起,我還不知道怎麼稱呼你。」「『狗尾』,我叫狗尾。」

斗篷人有點遲疑,說:「呃,好吧,狗尾,從今起我們就一起旅行吧。我想先到魯高因去,那裏很是繁華,也許會有什麼消息。」

我感到發自內心的喜悅。「是!派蘭得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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