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0日 星期三

04 野蠻的定義

  跨過空間門,身後是一片濃密的針葉林,前方不遠處則是雄偉的城市,像是猛虎般蹲伏在白色山峰之下。我們走近城門,城門口四個衛兵,兩個倚著,兩個蹲者,正在交談,而且個個面容愁苦。他們見到我們,吃了一驚,紛紛肅立。我表示了來意,他們聽到我們的名字,似乎受到更大的驚嚇,其中一人立刻進城通報,我們只依稀聽到「……來了」的聲音。不一會兒,他再度出現,用不是很流暢的通用語說:「英雄們,請進。」隨即和另一個衛兵領我們進入城中。

  我們左顧右盼,從高大的城門看到櫛比鱗次的屋舍。這裡原本該是壯麗的城市,也是堅強的堡壘。但現在,處處是斷垣殘壁,房屋傾倒大半,地上除了血跡就是殘缺不全的肢體。若不是在城市中央還有一些較為堅固、未被摧毀的樓宇,傾倒的樑柱上也有著歲月的痕跡,我真以為又回到了崔斯特瑞姆。

  丹瑟芬俯在歐梅卡身上,看來快要吐了。歐梅卡也是一臉蒼白,但還挺得住。戴得羅努努嘴,囁嚅道:「我想要的,是更完整一點的屍體……。」

  雖然他是長輩,我還是瞪了他一眼。一回頭,見到一位看來歷盡滄桑的佝僂老婦,緩緩向我們走來。我搶先一把扶住她,她微笑的揮揮手,說:「年輕人,我還能動!你若是在戰場上受傷,也許還要我幫你一把呢!」

  她稍微挺了挺身子,掃視我們一眼,轉頭看往另一個城門的方向。隨著她的目光,我們看到幾個傷兵彼此攙扶著進城,其中一個失去了一腳一手;另外一個,身上的衣甲已被血浸透。老婦人開口了:「我是馬拉,代表哈洛加斯歡迎各位勇士的到訪。各位路上遇到什麼險阻嗎?我們幾乎和外界失去了聯絡。」

  我說:「我們是藉由大天使的幫助,直接到城門口的。」

  馬拉哦了一聲,輕聲說:「原來這裡沒有被遺忘嗎?」

  我和歐梅卡互看一眼,馬拉說:「你們也看到了,由於這裡是守衛亞瑞特聖山與世界之石的最後防線,正受到巴爾大軍的猛攻。」

  她眼神一黯,繼續說:「攻擊開始的第一天,也就是前天,我們的勇士們便敗在惡魔的投石器之下,連出城都來不及,便在整理裝備,臨陣磨劍時被數百枚元素飛彈轟炸得屍骨無存。僥倖避過第一波攻擊而出城的,也都被惡魔的僕役們撕成碎片……」她頓了一下。「包括我那兩個兒子。」

  大家聞言一驚,凱恩輕輕啊了一聲,戴得羅的酒瓶掉在地上,跌得粉碎。馬拉倒是鎮靜地繼續說:「惡魔的投石器太過強大,我們的戰士無法靠近,最好的弓箭手射程也不夠;為了避免犧牲,至少撐到援軍來救,長老們犧牲了自己的性命,用所有的力量編織成一張保護全城的力量之網『空間之鎖』,總算讓城內不會受到直接的攻擊。但由於失去了長老的領導……」

  馬拉到這裡又停了一下,欲言又止。我看到她咬了咬牙,接著說:「由於長老議會不復存在,而內部對於如何抵擋巴爾又各有意見,所以現在我們只有挨打的份。昨天我終於接到探子的回報,他身上都是大創傷,只說『首都被滅!』就死了。今天早上,冒險穿越丘陵的探子報告,看見許多身形和我國戰士一般高大,穿有甲冑的骷髏兵在台地區行軍。」

  這些骷髏想必是野蠻人王國軍隊的遺體。幫助惡魔侵略自己要保護的聖地,我不由得不寒而慄,雖然這是惡魔慣常使用的手法:第一次打敗迪阿布羅的三位英雄,不正是被附身,都成為惡魔了嗎?想到這裡,我又想起聖騎士團,也想到那錯誤的情報。也許被惡魔附身並不可怕,披著聖潔靈氣的私心才真正可怕。

  我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發現馬拉等人都看著我。馬拉說:「怎麼了?」我心想還是先不要說出聖騎士團的內部糾葛,畢竟這裡的問題已經夠大了,先給這裡的人一點信心才是,於是說:「我們非常希望能夠幫助你們保衛聖山,避免世界之石被污染。」

  馬拉露出微笑,說:「聖騎士團素負盛名,行俠仗義,鋤奸伏惡,連我們這偏遠地區也常常聽聞。那麼請問,如果有人自認為他比貴團更適合作為正義的代言人,你覺得如何呢?」

  我明白馬拉的意思了。戴得羅卻顯然沒進入情況,直要我們說話別拐彎抹角。我猜他正在幻想一整個城市的屍體,並嫉妒巴爾有這種好事。馬拉微笑著說:「聖騎士以維護正義與和平為天職,我們『聖山之民』也以保護亞瑞特聖山和世界之石為天職。」

  原來野蠻人戰士自稱為「聖山之民」,可見他們非常重視此地。一直靜靜聆聽的歐梅卡說:「所以,貴族並不希望有外來的幫助?」馬拉點點頭,嘆了一口氣,說:「一個人接受幫助,是因為沒有人可以獨自存活在天地之間而不跟其他人與物有關聯。可是一個種族需要外人的幫助,而且需要這些幫助來完成他們的天然使命,這並不是我們所能接受的。」

  大家都點點頭,但也有些沮喪。如果柏爾在此,也許這個地方會更加友善一些。當然,馬拉是非常友善的,但其他人呢?

  才想到柏爾,馬拉接下來的話讓我們非常不知所措。「說到幫助,從前到各地鍛鍊自己的聖山之民應該正在趕回來的途中,例如柏爾、阿凱尼,他是我們族裡年輕一代最有潛力的戰士,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怎麼這麼不巧?我們面面相覷。馬拉發現我們的表情不對,第一次露出有些著急的樣子:「你們見過他嗎?他現在人在哪裡?」

  丹瑟拉流下「憎恨之戰」後第二次的淚水。戴得羅似乎不太會面對這種活人間的感情,只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看著城門方向。歐梅卡深吸一口氣,盡量讓淚水只在眼眶裡打轉,說:「他……他很勇敢,他和墨菲斯托單挑,把憎恨之王打成重傷,但也被……也被擊碎頭顱……。」

  馬拉怔了好半晌,但沒有流淚,甚至沒有悲傷的表情。我拿出柏爾的愛劍「元素的交響曲」。這把雙手才能持用的巨劍是我請「目盲之眼修道會」的恰西打造的,不但鋒利無雙,沈重結實,更附有冰火雷三種元素攻擊的能力。柏爾在魯‧高因城加入後,請我教他使用劍的訣竅;他學得非常快,不久便爐火純青,並在一些實戰中顯現了比我更精妙的技巧。我便將這把劍送給柏爾,當作畢業禮物。這把劍和他的主人所創下的豐功偉績,可能比大陸上所有聖騎士加起來都多。若不是柏爾的「野蠻人」血統一定會被聖騎士團所質疑,他也許會成為我的學弟。

  馬拉接過這把劍,仔細地端詳撫摩,好像它是柏爾的化身一般。「這便是柏爾用來打擊邪惡的武器嗎?他終於願意用劍了……」我們看著劍,睹物思人,都陷入與柏爾相處的回憶中。因為他,我們明白「野蠻人」並不是傳說中長得像人的野獸,甚至多次依賴他野獸般的力量將我們從危急中解救出來。還記得他衝進原本囚禁塔拉夏的墓室時,先是一聲大吼,接著便撩起慣用的巨槌用力砸向杜瑞爾,杜瑞爾竟然害怕地往後退,我們見到這一幕,第一次覺得「邪惡」也不過如此而已。和柏爾一同戰鬥是種愉快的經驗,你會覺得不必擔心受傷或死亡,只要專心發揮平日練習時的成果就好了。另外,可能是對武器的熟練導致眼光出眾,他總是能不靠凱恩幫助就從敵人的藏寶庫裡找出一些好東西,我們身上的裝備半數是柏爾找到的,藥水則完全是他利用屍體為材料調製出來的,讓我們的經濟負擔大為減輕。

  馬拉的聲音把我們拉回現實。「『元素的交響曲』,很美,不是嗎?可以讓我們保存這把劍嗎?」

  其他夥伴讓我做決定,畢竟這把劍原本的主人是我,而且現在會用劍的也只有我而已。我點點頭。

  「謝謝你,年輕人。」雖然知道我的名字,馬拉仍然叫我年輕人。「我幫各位準備了休息的地方,請各位放心準備明天的戰鬥。至於我們族裡其他人……我會盡力的。我也會找一些能夠出征的戰士和各位一起作戰。安心休息吧!」

  我們放好了各自的行李,便向馬拉道晚安。看著馬拉抱著劍的背影,又想起聖騎士團的烏龍情報,我不由得自問:外地人稱這些「聖山之民」為「野蠻人」,究竟是事實,還是我們把質樸當野蠻,狡詐當「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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