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1日 星期四

38 蒼白的城市

  自從踏上征討三原罪的道路以來,很久沒見到承平時期的城市了。超過三層的白色高樓櫛比鱗次,坐落在大街兩旁;寬敞的大街上,純白駿馬拉著潔白車輛穿梭往返;身著一色白袍的行人或成群或零散,有時分流有時聚攏,面無表情地向各自的目標前進。舉目所見都是一片白,彷彿世間所有的白色顏料、雲母與花崗岩都集合在此,一同堆砌起這座城市。

  我們一身冒險戰鬥的服裝,和此地人一襲白袍比起來,稱得上是奇裝異服。我們正商議著怎麼拿到當地人的服裝,街角便轉過來一隊特別人物;這四人白盔、白衣、白褲,白色腰帶上懸掛著像是刻意塗白的武器;只有頭盔的眼睛部份是兩個黑色卵形。直覺告訴我,這是當地的警備隊。

  這些人顯然注意到我們,一邊招手,一邊筆直朝我們走來,塔力克正要衝出去,被我們一把拉住。我和安亞、安薩辛交換眼神,向馬道克點點頭,閃進一旁的巷弄裡,塔力克和科力克連忙跟上。

  雖然一時間沒空用梵文字或是伊奧尼亞語溝通,馬道克這位先知戰士顯然料到我們的打算;他靠在牆上,示意塔力克與科力克預備。腳步聲急促地逼近,當第一頂白色頭盔出現時,最高大的科力克從上方像老鷹捉小雞一般抓住他的肩膀,往後過肩摔落;塔力克伏低身子,猛虎撲羊似的抓住第二個人的腹部衣服,把他往我們甩來;馬道克不疾不徐的輕舒猿臂,正好按在第三個人的頸項上,這傢伙立刻癱軟下來,絆倒了身後的第四個人。

  我們七手八腳地把四個人的衣服脫下來,這些當地人一個有招風耳,一個有鷹勾鼻,一個有明顯的犬牙,還有一個有血紅色的瞳仁,讓人看了不寒而慄。不過他們似乎不是強橫的人物,雖然惡狠狠地瞪著我們,嘰哩咕嚕地嚷嚷,但還是任憑我們把他們脫光;安薩辛掏出捆縛的工具,把他們矇眼塞口,綁個結實。

  現在有了四套當地服裝,而且還可以不被懷疑地持有武器,只是武器可能要塗成白色。四套衣服都是一樣的尺寸,我和塔力克穿來最為合身,對安薩辛與安亞而言過於寬鬆,肚腹渾圓的馬道克穿來緊繃繃的,高大的科力克則幾乎把衣服撐破。最後由我、安亞、塔力克和馬道克穿上,科力克和安薩辛偽裝成被我們押解的犯人。說到偽裝,就想到戴得羅,我不禁嘆一口氣。

  「怎麼了?」安亞和安薩辛同時問,然後對望一眼,又看向我。進行「邪惡偽裝」作戰的時候,我和她倆還不相識;如今不過十幾天,三人已經是生死與共的戰友;反倒是戴得羅生死未卜。歐梅卡成功離開了嗎?雖然我力勸她負責保護迪卡凱恩,但只要情況穩定,歐梅卡一定會回來找我的,一定。

  我們把當地人藏好,走回大道上。沒走幾步路,身邊傳來嘰哩咕嚕的聲音,我轉頭看去,身邊並無別人。安亞蹲下來,我們跟著低頭俯看,是一個將近一法尺高,穿著打扮光鮮亮麗的小惡魔。暗綠色皮膚,三角形大耳朵,尖尖的雙下巴,骨碌轉動的狡猾眼睛,都和地獄裡的同胞並無二致;然而頸部以下的全套三件式燕尾服和黑得發亮的皮鞋,讓人不禁以為牠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小惡魔。果然是「人要衣裝,鬼要金鑲」。

  小惡魔又聒噪了半天,看我們毫無反應,打量打量科力克和安薩辛,然後勉強用生硬的通用語說:「新…新來的?」

  我想到身上的衣服,連忙點頭,眾人跟著點頭。牠嘆了口氣,說:「怎麼連官話都…聽不懂?還有…你倆,怎麼連衣…衣服都沒有?」

  看來牠把我們六個人認為是一起的,這樣太好了,免得安薩辛和科力克兩個引人矚目。「新衣服!新衣服!大件的!」隔著頭盔面罩,我用簡短的詞句表達意思,免得多說多錯。

  小惡魔示意我們跟著走。牠背對著我們,一邊絮絮叨叨:「聽說老大要找的人剛剛…下來,大家現在都…正在找他。你們閑…閑…到處亂走,會挨罵。」

  小惡魔的通用語並不是頂流利,但已經足以讓我們了解狀況。牠繼續說:「最近城市發…發展得太快,一直有新的人進來,但是什麼都不懂。我們很…累,到處指…指揮該怎麼作,然後換下一個地方…指揮下一個工作。」

  感覺好像是全能的工作嚮導。跟著牠,我們來到一個像是警備站的地方,有許多也穿著白衣白褲的人。那裡的人看到小惡魔都非常恭敬,小惡魔說了幾句便有人來幫我們丈量身材,然後領著沒衣服或尺寸不合的四人去換衣服。

  塔力克和我在原地等候,他顯然有點不耐煩,我邊安撫他,邊觀察週遭。正等待間,惡魔走到門外,和一個漂浮在空中的怪異生物見面。這個生物像是一條蛇,但背上有個膨起的大球,應該是頸子的地方長出一對小小的翅膀。這條飛蛇身上有許多觸手,我注意到小惡魔拿起其中一根特別長的,湊到面前嗅了嗅,停了一下,快步走回來。牠顯得有點著急,催促我們趕快動身。

  小惡魔並未說明目的地,但有牠陪同,便不至於因為到處亂走而被懷疑,還能更加深入了解這奇異的城市,我們樂得跟隨。一行人快步疾走,經過剛才拔腿奔出的門口,來到一條前所未見、非常寬廣的大道。大道上矗立著兩排主幹挺拔、枝葉茂密的樹木(幸好,樹的顏色很正常);樹木內側是兩條奇特的金屬軌道,外側是馬車通行的道路。我們向右轉,沿著大道前進。

  遠遠地就看到兩個鮮明的紅色身影,像是雪地中的紅花一般醒目。兩人互相攙扶著前進,速度十分緩慢,我們很快就追上了。他們身著鮮豔的紅袍,低頭不發一語。小惡魔來到紅袍客身前,皺著眉頭正要發作,其中一人俯身靠近小惡魔,在尖耳朵旁說了一句話;小惡魔大為驚訝,態度立刻軟化,示意我們護送這兩人。

  我們面面相覷,遵命照辦,跟在紅袍客身後。一路上眾人沉默不語,來到了所謂的市政廳。小惡魔要我們在這裡稍等,便進了大門。

  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年輕人,常換工作不好喔。」

  我們正驚疑間,紅袍客把帽兜一拉,正是歐梅卡與戴得羅。我和安薩辛幾乎歡呼了起來,幾乎就要當街上前擁抱。馬道克見到歐梅卡,咦了一聲,歐梅卡向他欠身為禮;馬道克看看她,又看看我,聳了聳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戴得羅笑著說:「想不到一進虎穴,就遇到你們三個小兔崽子。」

  原來在烈火吞噬哈洛加斯之時,並未遠走的歐梅卡適時出現,精通火焰魔法的她根本不把自然火焰當一回事,兩人安全離開火場。他們連夜趕路(據說戴得羅特地召喚出一隊骷髏轎夫來抬著他走),在我們之後也來到了這地底城市。

  我問戴得羅:「我們現在該怎麼做?」有他在場,感覺篤定不少。

  戴得羅滿不在乎的說:「就跟著走吧!反正我們現在也不知道該去哪兒找巴爾,不如跟著那小傢伙,路上隨機應變;誰知道路上不會有變化?」

  那就跟著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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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惡魔在門口招手要我們進市政廳裡去。裡頭是個寬廣的空間,Y型的氣派樓梯通往上面的樓層;但舉目所見,仍是一色的白。除了外頭的樹木、灰色細石鋪成的道路、身著黑色西裝的小惡魔,這個城市到處都是白色,蒼白得讓人有些發膩。

  小惡魔招呼歐梅卡和戴得羅坐下後,便繼續回到長長的櫃檯辦手續;其實客人就牠一個,但看起來要辦的手續非常繁雜,只見牠不斷的填寫表格,一張又一張。櫃台上有三幅畫像,和我們進城時看到的一樣,正是歐梅卡、戴得羅與敝人在下我。但是我有警備隊員的衣著作偽裝,歐梅卡和戴得羅則把帽兜拉低,不讓別人看見。

  戴得羅百無聊賴的猛打呵欠,不斷的在帽兜的掩蔽下左顧右盼,像是在尋找什麼。然後他走到座椅旁展示這棟建築物樓層地圖的布告欄前,觀察了一段時間。最後,走回座位上。「真是太失算了。」他輕嘆一聲。

  我們都全神貫注,想知道戴得羅的發現。難道是我們被困住了?只聽得他慢悠悠地說:「竟然沒有酒吧。」

  連歐梅卡都不禁笑出聲來,引起了櫃檯方面的注意。但櫃檯裡的男女惡魔們只是看了我們一眼,又繼續伏案忙碌。

  馬道克挨近我身邊,我們用伊奧尼亞方言交談。「那是你朋友?」

  他指的是歐梅卡。「是的。」「我認識一個和她長得很像的人,不過年代有點距離。」

  我看了看安薩辛。難道千年以前,也有個像歐梅卡的人?馬道克連忙解釋:「沒那麼久,是最近的事情;將近兩百年前吧。」

  長生不老的人,「最近」的定義和我們凡夫俗子果然不同。馬道克說:「有位法師隻身來到廣場,希望能夠進入聖廟;她長得實在很像歐梅卡呢。」

  「安薩辛說,她看過一幅緝捕用的畫像,也很像歐梅卡。」我邊說,邊要安薩辛加入我們的談話。歐梅卡轉頭看了看我們,然後繼續看向前方。我突然有一種罪惡感。

  安薩辛說,當歐梅卡、柏勒、丹瑟芬、迪卡凱恩和我抵達庫拉斯特時,學姊「鐵鳳凰」娜塔麗雅便出示一張古老的畫像,模樣非常像歐梅卡;這張畫像是從兩百年前,「墮落法師狩獵者修道會」的會長手中傳落。根據畫像背後的指示,捕獲畫中人物之後,應立刻解送給赫拉迪姆高層。但不知何故,娜塔麗雅始終與我們保持距離,並未對歐梅卡採取任何行動;另一方面,赫拉迪姆最後的成員迪卡凱恩,早在蘿格營地就和歐梅卡認識了。

  戴得羅突然湊過來,說:「你們在講什麼?我也要聽。」語氣活像是個稚氣未脫的頑童。我正要回答,戴得羅繼續說:「不過先等等。小女生,你學過惡魔生理學吧?」

  安薩辛點點頭,戴得羅也點點頭,又縮了回去。我們正一頭霧水,正好看見小惡魔回來。牠並未領我們上樓,而是繞過Y型大階梯,從市政廳的後門出來,走向一個地面活門。

  「不會吧?」我脫口而出,歐梅卡回眸對我一笑。還記得當初到魯高因的第一個任務,就是通過地面活門進入城市的下水道,解決僵屍之王羅達門特,為喪夫的亞特瑪報仇。下水道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新鮮空氣,那種反胃的感覺讓戰鬥效率大打折扣。

  活門打開,是個紅磚砌成的階梯,我們魚貫而下。下水道完全是由火焰般赤紅的磚頭砌成,和地面上像是嚴冬積雪般的白色大異其趣。小惡魔在前帶頭,小心翼翼的避開地上的水漥,深怕濺起污水弄髒了衣服和皮鞋;警備隊員的白色橡膠高筒鞋則讓我們完全沒有這層顧慮,大踏步的往前走,小惡魔不得不稍為加快腳步,和我們保持距離。

  我走在歐梅卡身邊。曾經以為再也見不到她了,想不到這麼快又能和她並肩而行。欣喜之餘,又不禁憂心往後的發展;畢竟現在是走在絕路之上,尋找「毀滅」啊。我們眼看著坑坑洞洞的地面,邊走邊互相詢問分別之後的遭遇。歐梅卡不時投來一個深情的眼神與微笑,偶爾還伸手碰碰我的手套。

  我想到近來和歐梅卡有關的談話;想到那個圓內接五芒星項鍊,和它含帶的深刻意涵。就算歐梅卡真的與惡魔結交,那又怎麼樣呢?我們現在不正與一隻小惡魔走在一塊兒?也許就像安亞說的,惡魔只是自然力量的具體展現,也許掠奪天然資源只求溫飽的人類才真正有問題。

  利刃破風之聲轉移了我的思緒。馬道克的飛斧擦過從我們身後急奔而來的黑影,塔力克和科力克同時出手架住來者攻勢;小惡魔顯然沒料到這裡有敵人,尖叫著說:「抓住、抓住!」

  安薩辛用爪刃劃開脫去身上的警備衣,叫道:「學姊!」

  不速之客頓了一下,向後一彈,落空的長刀和長劍撞在一起;戴得羅說了聲「動手」,歐梅卡的玉手已經按在小惡魔頸後,牠吭也不吭的軟倒了下來。

  「電暈過去,沒死。」歐梅卡回答了我看向小惡魔的目光。眾人紛紛把警備衣脫掉。安薩辛急切的走近不速之客。「學姊!」

  我也看清楚了,確實是「鐵鳳凰」娜塔麗雅。除了那顯目的紅披風不再,她仍然是一身鐵灰色勁裝打扮。娜塔麗雅保持著防衛的姿勢,說:「你們這個隊伍還真是引人注目。」她看了看學妹手上的武器。「喔,妳開始用這玩意啦。」

  「是的,學姊。」安薩辛非常恭敬的說。塔力克和科力克還搞不清狀況,馬道克用伊奧尼亞語說:「這位是?」

  「朋友。」我回答。娜塔麗雅收起兩把匕首,挑了挑眉,說:「這三個雕像怎麼會在這裡?」

  安薩辛向學姊簡報目前的狀況,我則趁機向馬道克等三位古代之人解釋娜塔麗雅與安薩辛的來歷。一直不說話的戴得羅俯身搜查小惡魔的衣服,找到一份文件,安亞和歐梅卡接過去看。

  「所以你們兩個還不知道?」娜塔麗雅陡然提高的音量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安薩辛一臉茫然地被學姐拉到戴得羅身邊。

  「這位小姑娘行行好,賞我一瓶酒吧!」戴得羅突然開始裝可憐,我們都幾乎笑出來。娜塔麗雅哼了一聲:「老骨頭,我可不會被你騙第二次啦。喂,說正經的,」她指指安薩辛,說:「你不覺得她很面熟嗎?」

  「我乾女兒我當然面熟……」「呸,不要開玩笑;難道你不覺得她長得很像誰嗎?」

  沉默了好一會兒,戴得羅說:「她長得很像我過世的妻子。」

  古代之人來回看著我們幾個,完全不能理解我們的談話內容。幾個了解狀況的現代人都咦了一聲,安薩辛也瞪大眼睛,看來她雖然是戴得羅的乾女兒,卻也不知道這件事。娜塔麗雅說:「那你還記不記得,我答應過你什麼?在港口碼頭邊。」

  戴得羅怔怔地望著她。「妳說,要找到我的小女兒,讓她回到我身邊。」

  「那麼──」娜塔麗雅煞有介事地把安薩辛拉到戴得羅旁邊站好,然後兩手抱胸,像是戰勝了什麼似的,得意洋洋。

  「我的任務完成了,你要怎麼報答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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