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1日 星期四

37 復甦的傳說

  安亞、安薩辛與派蘭得──在下,三人默默佇立在聖廟廣場上,仰望三位古代之人的雕像。傳說中,這三座雕像「阻擋」了卡基斯坦國王薩克利安朵二世的御駕親征。

  喜愛研讀戰史的人,都對於「大穿越」一詞非常熟悉,但也充滿疑問。薩克利安朵二世這位卡基斯坦王國史上最年輕也最富野心的國王從父親的刺殺者手中奪回大位,短短兩年之內統一了分裂的卡基斯坦;又過了半年,懸掛卡基斯坦王旗的全新船艦載著兩萬人跨越大陸中部的雙子海,只憑氣勢就降服了「沙漠珍珠」魯、高因。接著薩克利安朵二世親率主力部隊,北上進入歷史悠久的北方王國領地。

  北方王國位於高原之上,氣候偏寒,艱困的環境塑造了被南方人稱為「野蠻人」的北方戰士。但是薩克利安朵二世麾下大將波達洛˙軒˙奧迪亞德將軍調虎離山,將敵方主力部隊誘離首都賽斯特隆,蟄伏已久的國王直屬部隊則以世人前所未見的巨大攻城器械突破了屹立八百年之久的賽斯特隆城牆。這場戰役被稱為「霹靂戰」,將攻城武器的運用比喻為天降落雷。而這場戰爭也逐漸有了「大穿越」的綽號,比卡基斯坦史書的官定名稱「王伐西北戰爭」更為出名。

  國王並未以此滿足;他與奧迪亞德的部隊夾擊大敗企圖回防的北國部隊後,便揮軍直指被北方人視為最高存在的聖山亞瑞特。由於哈洛加斯的外牆夾層灌有鐵漿,加上高海拔的嚴寒讓攻城武器的強力皮筋喪失作用,這場攻城戰又陷入了傳統的圍城局面。奧迪亞德在當時的哈洛加斯上城區大門與守軍激戰,國王則率領親衛隊攀登峭壁,直接攻頂。然而這批精銳部隊無一生還,只有已經瘋狂的國王本人走出水晶通道,他終其餘生唯一一句話就是「古代之人」。

  如今雕像就在眼前,但看起來非鐵非石的堅固雕像要怎麼「阻擋」驍勇善戰的王國親衛,著實讓人難以想像。在安亞千叮萬嚀之下,安薩辛忍住了伸手觸碰的衝動,目不轉睛的研究雕像的面貌、關節、武裝;然後她後退一步,兩手一攤,說:「一體成型的雕像,沒看到任何活動關節,不知道是什麼材質,甚至連用哪種工具雕刻的都看不出來。」

  我問了安亞關於古代之人的事蹟;她簡要的敘述了三位傳奇戰士如何成為聖廟守衛的經過;但是,講到卡基斯坦的入侵,她也說不出所以然。安亞說:「對於所謂的『大穿越』,北方人比你們還莫名其妙。例如,我們一直很想知道卡基斯坦國王為何會不遠千里來到聖山。一般來說,攻陷首都就算獲得勝利了吧?但看南方軍隊的行動,似乎攻陷首都只是要解除後顧之憂,最終目標早就定為聖山了。」

  薩克利安朵二世的企圖讓南方的歷史學家爭論不休,當然學者們都不知道世界之石的秘密;然而國王知道世界之石嗎?他如何知道世界之石的秘密,又打探出正確的位置呢?這個問題恐怕再也沒有人能解答了。

  「我有一個猜想,」安薩辛歪著頭,看著手持長刀的科力克,說:「是墨菲斯托的教唆。南卡基斯坦有一座牠的神廟,也許是國王征討南部的時候,和憎恨之王接觸過了。」

  我大吃一驚:從來沒聽說過墨菲斯托的神廟。「我只知道墨菲斯托被囚禁在崔凡克。什麼時候有了這座神廟?」

  安薩辛說:「它存在很久了。墨菲斯托其實是卡基斯坦傳統信仰的一個神祇。」

  我不禁瞄一眼安亞;之前她說過,一神教信仰總是會貶低地方傳統神祇。安薩辛繼續說:「在到達庫拉斯特之前,學姐帶我去探勘了墨菲斯托神廟。那裡已經完全被叢林掩蓋,但只要能追蹤叢林土人的足跡,就會發現神廟,而且現在依舊是當地的信仰中心。」

  我瞠目結舌:「可是薩卡蘭姆議會把墨菲斯托囚禁在神殿之城崔凡克……」

  安亞突然開口:「等等,墨菲斯托……情慾之神墨菲斯托嗎?」

  我和安薩辛一齊投以疑問的目光。安亞說:「根據北方王國的早期情報,卡基斯坦是多神教信仰,而主管情慾的墨菲斯托是最有影響力的神祇之一。」

  年紀最小的安薩辛說:「所謂的情慾之神,那是管些什麼?」

  安亞遲疑了一下,很快的瞄我一眼,有點不好意思的說:「各種情緒、渴求的欲望,還有夫妻之間的事情。」

  原來墨菲斯托原本是愛與性之神;然而男歡女愛確實是最容易衍生負面情緒的事情,人人拜求的情慾之神變為人神共憤的憎恨之王,出乎意料,卻也合乎情理。

  安薩辛說:「據說那位薩克利安朵二世是墨菲斯托的虔信者,曾經大力整修墨菲斯托神廟。」

  薩卡蘭姆以宗教力量強勢介入卡基斯坦政治後,地方信仰便幾乎抹煞殆盡,先王的個人信仰當然會被刻意忽略;如果薩克利安朵二世和墨菲斯托接觸過,那他很有可能知道很多這個世界上最隱微的秘密,甚至受到憎恨之王的唆使而對北方王國開戰。

  無論如何,歷史已定,國王的野心就在我們身處的廣場畫下句點。安薩辛很快的繞行廣場一週,刺客的敏銳觀察能力和安亞的薰陶,使她發現了廣場地面巨大的圓內接五芒星圖樣。然而中央的五角形裡還有個內接圓,裡頭比較複雜的符號就只有安亞能理解了。有個小小的祭壇在內接圓正中央,和三座雕像等距,上面有個圓餅狀凹槽,看來是安放圖騰用的。

  這廣場最起人疑竇的地方,在於大圓之外,白雪皚皚;大圓之內,一塵不染,堅硬的青黑色石板地面與天然白雪,形成強烈的黑白對比。與其說被人細心維護,不如說霜雪會自動避開這個圓內的區域,不降落在圓環內。然而再仔細一點,會發現地表有一層薄霜,新的像是我們來到之後才結成的。

  趁安亞專心研究小圓環內的符號,我和安薩辛走近聖廟大門。遠觀時除了巨大之外沒什麼特色的青銅大門,靠近細看才發現整個大門上都是浮雕;一行行半個人高的連環浮雕以S型的方式左起右起交錯排列,看來是北國的創世傳說。從形象猜測,浮雕內容牽涉了天使、惡魔與天地初創時的人類。

  還來不及細看,背後傳來安亞的聲音。我和安薩辛走回小祭壇旁。

  「這實在是個精巧的設計,」安亞讚嘆地說:「古代之人起身擊敗企圖入侵聖廟的敵人,這不是傳說而已,而是由非常精緻的複合魔法陣所造成的。你們都已經熟悉圓內接五芒星了,它可以提供身處法陣內的生物源源不絕的自然之力。」

  我們跟著安亞一起蹲下,觀察祭壇周圍的小型法陣。安亞說:「而這個內接圓裡的法陣,則是一個還原法陣,根據上面的符號,在法陣裡有三個被石化的『奈法陵』,也就是古代之人;如果接觸到他們或是中央祭壇,雕像會還原為活體;如果大圓環內沒有古代之人以外的活物,三人會回到原位,還原成雕像,圓環內的一切也會恢復原狀。」

  講到機關陷阱,安薩辛便能舉一反三:「沒有圖騰的人碰觸到雕像或祭壇時,還原的古代之人便會消滅他們;然後圓環內沒有其他生物了,所以一切回到原本的樣子,毫無痕跡!」

  安亞想了想,點點頭。我們站起來,小心翼翼地觀察祭壇頂部的圓形凹槽。安亞繼續說:「法陣還延伸到這裡:只要放上圖騰,古代之人也會還原,但瞭解來者是客,不會動粗。」

  三重法陣彼此環環相扣,構成一個已經維持千年之久的防衛系統。我不禁想到安亞母親墓地的「永恆時空」契約,兩者都是根據各自法術系統的原理,巧妙地安排啟動法術的方式,達到出奇制勝的效果。

  瞭解了法陣的運作方式,我們陷入一陣沈默。沒有圖騰,要怎麼向古代之人解釋我們的立場?而且千年相隔,語言變遷甚大,能不能溝通都是問題。

  「我們喚醒古代之人,向他們解釋情況。如果被誤解,立刻退出法陣。」安薩辛說,我們點點頭。觸碰祭壇這個危險的工作當然由我來執行,兩位姑娘站在圓環邊上,全神貫注。

  我懷著和早先在地獄熔爐打碎迪阿布羅靈魂石一般的戒慎心情,左手握緊盾牌,伸長右手碰觸祭壇的一角。一開始毫無反應,一會兒三座雕像和祭壇由弱而強發出金光,我收手退到圓環邊,看著三座冷硬的雕像抖動起來,彷彿是被凍僵的人試著恢復身體的感覺一般。

  祭壇右側拿著刀與盾的「塔力克」最先還原,立刻高舉刀盾,狂吼數聲,把最靠近他的安亞嚇得連退數步;位於祭壇與聖廟大門之間、手持長刀的「科力克」第二個甦醒,舉起長刀做出防衛的姿態,像是老鷹一般環視四周,然後和塔力克一齊瞪著銅鈴大眼,打量我們。祭壇左側的「馬道克」醒來,打了一個呵欠,和最接近他的安薩辛四目相對。

  塔力克呼呼赫赫地說了幾句話,我們完全無法理解;看起來比較慈祥的科力克示意他安靜,但對我們說的仍然是不明的語言。看我們一臉茫然,兩人轉頭看馬道克。馬道克正以刀為筆,在地上刻字,並且招手要我們過去看。

  「咦!」安亞蹲下來看刻字,驚訝地身體一震,撞到了正要蹲下來的我。我摀著鼻子,聽到安亞喃喃地說:「梵文字……竟然剛好是梵文字……」

  很快的一老一少開始以文字對談,看他們刻畫的方塊字不多,但似乎每個都包含了豐富的資訊;科力克和塔力克也湊過來看,不時對話討論。我聆聽他們的對話,發現非常類似吟遊詩人都很熟悉的伊奧尼亞語。伊奧尼亞語是吟遊詩人們代代傳承保留下來的古代方言,專門用在史詩朗誦之時。長期以來學者不斷爭論伊奧尼亞語出自何處,偉大的詩人蓮鹿認為乃是源自北方王國,看來他的推斷不假。

  我注意到幾個史詩中出現過的字詞,便嘗試用史詩的句子表達自己的意思,讓塔力克與科力克大為驚訝,把我拉過去說話。馬道克注意到我知道一些古代語句,便要我也過去,和安亞一起手口並用地溝通。綜合了手勢、繪畫、梵文字與伊奧尼亞史詩,跨越千年隔閡的情報交換意外地頗有成果。

  原來布爾丹不但在戰場上耀武揚威,還到聖廟廣場撒野,讓三位古代之人很「悶」;巴爾竟然手持神聖的圖騰,大搖大擺地要求進廟,也讓他們大惑不解,急著要我們解釋山下的狀況。聽到哈洛加斯眾長老無一倖免,城市本身也壯烈犧牲,他們的沮喪之情和相隔千百年的後人如出一轍;而我們確定巴爾已經進入聖廟好一段時間,心情也跌到谷底。

  眼下的當務之急是進入聖廟阻止巴爾。安亞要求三位古代之人陪同我們進入聖廟,我們五人認為由於法陣限制,古代之人無法離開聖廟廣場;但安亞從廣場邊草叢中抓了兩隻兔子回來,繫在祭壇旁,解決了這個問題,讓人佩服她的才智。馬道克說這個局佈了千年之久,想不到被兩隻兔子打敗,我們都不禁大笑。

  我們站在聖廟大門前,仰望浮雕。門上完全沒有門把、門環之類的設計。馬道克伸掌貼在門上,往後收手,門就像是沒有重量一般被拉開了。我試著推門,門卻完全不為所動。馬道克朗聲長笑,眾人與笑聲一齊進入亞瑞特聖廟。

  我們原本期望古代之人能夠帶路,豈料他們都表示從未進入聖廟,「報到」之後就在廣場上就位了。科力克看來比較穩重,塔力克與馬道克的表情與聲音都像是遠足一般興奮,讓我想到哈洛加斯年輕一輩的北方戰士們。

  剛走進大門我們就愣住了。裡面還有個潔白光滑的小門,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門前有塊高突的白色石磚,我踏上石磚,牽動了某種機關,一陣骨碌聲響,白門便自動打開了。門裡面是個小房間,牆上裝有絞盤把手,除此之外還是空無一物。

  如今聖廟已被巴爾盤據,猶如虎穴;眾人也不猶疑,魚貫進入小房間,塔力克抓住把手就要轉,豈料一下就卡住,整個房間震動了一下。我示意他往反方向用力,絞盤果然開始轉動,房間開始下沉。

  提心吊膽了好一會兒,房間又震了一下,停了下來,把手無法繼續轉動,看來是到底了。門邊有個凸起的圓盤,我試著按下它,門自動打開。我們走出房間,安薩辛似乎對這個房間的機械裝置愛不釋手,頻頻回頭。

  眼前是一個像是旅館櫃檯的地方,有一個皮膚白皙的男人在那兒,他的白色長袍融入了白色櫃檯與牆壁當中,乍看之下以為只有一顆頭在那飄浮著。牆壁上唯一不是白色的部份是三張照片,這三個人我再熟悉不過了。

  白袍男人抬頭看見我們,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回頭看牆壁上的照片。他長相還算清秀,但純白的頭髮、一對招風耳和鳥嘴般的鷹勾鼻讓人覺得不太舒服。

  安亞說:「我們是不是應該趕緊離開?」

  話音未落,馬道克的飛刀已經脫手,飛向白袍男人方才看過照片後匆忙拿起來的「號角」。這號角很奇特,頭尾都是發聲口,根本無法吹響,而且有一根粗線通向地下。飛刀奔向白袍男人,從他耳邊擦過,將雙頭號角砍為兩節。

  白袍男人手拿著半截號角愣在那兒,我們趁機往唯一的出口奪門而出。門的材質和前一個相同,我們還沒慶幸不是只有絞盤的小房間,便被嚇住了──迎面而來的是一條熙來攘往、車水馬龍的大街。聖廟裡藏著一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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