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0日 星期三

08 傲慢的俘虜

  擺脫追兵,回到城外已經是黃昏了。落日餘暉灑落在古老的城牆與兩旁的高聳樹木之上。光影之下,是千頭攢動的人群。哈洛加斯城內所有能動的人都聚集在城門口,以響徹雲霄的歡呼聲迎接柏勒的歸來。迪卡凱恩站在人群之前,笑容滿面;一旁的馬拉激動地衝過來抱住柏勒,嘴裡雖然罵聲不絕,眼淚卻已經如決堤般溢出。從收住哭聲後便一直不說話的丹瑟芬,現在仍然一語不發,手牽著姊姊,凝望著柏勒的側影。戴得羅則一語不發的溜進城,大概酒瓶空了。

  人群忽然安靜了下來,看著我們的背後,眼神中流露出敬畏。我和迪卡凱恩對望一眼,轉頭一看究竟是誰有如此大的威勢。

  出現一個瘦瘦高高、面容冷峻、有著一對精明雙眼、打扮像法師的野蠻人。他的目光在我們這幾個外地人臉上逡巡數回,似乎想要看透我們,並且加以馴服。我感到莫名的壓力,這壓力並不同於遇上高等惡魔的感覺,但絕不令人舒服。

  他開口了,說話的語氣和內容就和表情一樣不友善。「馬拉!這些陌生人是做什麼的!」

  他並不是「懷疑」我們來此的動機;他根本就是「認為」我們有陰謀。馬拉說:「長老!這些年輕人來自南方,就是消滅憎恨之王和恐懼之王的人。他們希望能和我們一起保衛聖山,打敗巴爾……」

  「胡鬧!」被稱作長老的人喝道。聲音不特別大,但卻充塞在空氣之中,緊緊壓迫著胸腔,令人非常難受。他說:「這裡是亞特瑞聖山!我們的家鄉聖地!我們的戰士有足夠的能力保護好這裡,不需要來路不明的外人多事!」

  「長老!」柏勒突然開口,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們是好人!哥哥便是跟他們一起戰鬥的……」

  「住口!」長老的怒斥像是箭矢一般,柏勒後退了一步,臉上驚疑不定。長老說:「不准提柏爾這個叛徒!聽說他跟隨一隊雜牌軍,拿打倒罪惡之源當招牌,吸引了大批怪物到他們經過的地方肆虐!他是北方之恥!」

  顛倒是非,指桑罵槐,我心裡產生由衷的厭惡。柏勒雙拳緊握,滿臉通紅,卻不敢再說一個字,眼前這位「長老」的確具有絕對的地位。但對於我們這些外地人,這個傲慢的老頭只是個老頭而已,連歐梅卡都不禁微微皺眉。比較衝動的丹瑟芬氣得全身發抖,罵道:「不准你這樣說柏爾!」她手上的弓已經搭好箭,但箭翎被丹瑟拉緊緊抓著。

  我正要說話,長老已經勃然大怒:「大膽!竟敢攻擊長老,殺無赦!」同時右掌一翻,凝聚出一團白光。人群發出此起彼落的驚呼,馬拉大喊不要,跪倒在地;我向丹瑟芬撲去,希望能推她避開這蠻橫的制裁,但有人比我更快。

  「柏勒!」兩姊妹同聲尖叫。白光擊中這名高大魁梧戰士的右胸,讓他重重的倒在地上,驚飛了附近樹上的鳥兒們。柏勒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這一擊。我連忙施展祈禱治療,心裡只希望這團光球只是恐嚇性質。還好,也許是傲慢讓長老輕視我們的防禦力,這樣的攻擊或許能讓丹瑟芬躺個幾天,卻還不至於傷到柏勒。柏勒抓住我的手臂,盯著我的雙眼,說:「絕對不要跟長老打,向他證明你們!」我點點頭,他站起來,拉著兩姊妹進城去了。

  據說對付傲慢的人,要先用奉承的言語使之沾沾自喜,再伺機找出他的致命弱點。我向長老鞠躬致敬,說:「亞馬遜人的警戒心比較高,並不是要攻擊尊貴的閣下,還請原諒她的魯莽。」

  「貧嘴!」想不到一句話就可以讓這位長老情緒緩和下來。不過他的敵意還是相當明顯。他說:「亞特瑞聖山不歡迎外地人的干擾,哈洛加斯有保護世界之石的重責大任,沒有時間招待賓客。請各位早早離開吧!」

  「北國戰士的戰鬥技巧舉世知名,我們幾個說是想幫忙,其實還真幫不上。」迪卡凱恩終於說話了。「『赫理聖騎士團』聽說亞特瑞山的戰士是大陸上最強悍的高手,因此命高等學員派蘭得來這裡學習,希望能獲得更高深的戰技修養;法師歐梅卡希望一窺傳說中聖山長老的『空間之鎖』終極法術;亞馬遜人聽說哈洛加斯的鐵匠拉蘇克是一流的武器專家,就跟著來了。」凱恩停了一下,我瞥見人群有個人在搔頭傻笑,顯然拉蘇克沒有被這麼公開稱讚過。「我則是久仰貴族的尼拉塞克長老大名,希望能和他請教一些赫拉迪姆未解的難題。雖然現在是非常時期,巴爾正在聖山中橫行,我想這幾位也都和巴爾的兄弟交過手,幫忙守城或是打打小嘍囉應該是沒問題……」

  「哈哈哈哈哈……我還不知道赫拉迪姆法師有學習『如何狗腿』的課程!」長老的笑聲響徹山谷,但真的不好聽。我覺得還是其他北方戰士的戰嚎比較能夠激勵士氣。迪卡凱恩微微欠身,說:「讓長老見笑了。還請長老寬大為懷,讓我們有個學習的機會,也好為保護聖地出一份力。」

  長老不答反問:「赫拉迪姆的法師,你要問尼拉塞克長老什麼問題?」

  迪卡凱恩楞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一問——他是偉大赫拉迪姆的最後傳人,如果有問題也必定是自己苦思求解,怎麼會向旁人,甚至是向『野蠻人』的法師求助呢?

  「我說凱恩啊,你怎麼忘了我呢?好像我是跟著你們白吃白喝的垃圾隊員呢!」戴得羅拎著酒瓶,從人群中突然出現。他把馬拉硬是扶了起來,同時灌了一口酒。「還有,你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啊,虧你還很熟悉北國的歷史呢!這位就是拒絕一同施展保護法術,哈洛加斯長老議會的唯一倖存者,尼拉塞克啊!」

  一同來到這異鄉,戴得羅卻像是很熟悉對方的身份。我們聽來很普通的幾句話,卻讓哈洛加斯民眾表情一變。

  「率領不死的僕人,在大陸上四處尋找屍體,以戰場為天堂的死靈牧師,你又是為什麼來到這裡,以充滿譏刺的話語頂撞尊貴的長老?」尼拉塞克的舌頭就像仙人掌一般多刺。

  「如果你認為我不應該在這裡出現,你就不應該放任自己的家鄉成為血腥的戰場。」戴得羅毫不客氣地反擊:「巴爾找到世界之石是遲早的問題;世界之石維繫人類世界存在,只要活在這個世界的人都有權利插手!如果你有這樣鋒利如刀的賤嘴,何不去把巴爾罵到死!」

  這真是戴得羅所說過最有道理的話。我幾乎想拍手了。

  「邪惡的退去只是時間的問題!危機迫在眉睫,我可沒有時間和你們在這裡廝混!城外已經集結大量投石器,『空間之鎖』能不能撐過去還是個問題!如果你們不想客死異鄉,待會就給我滾!如果還想留在這裡,那就證明你們的存在價值!」尼拉塞克說完,便排開人群,一個人入城了。民眾看看我們,又看看長老的背影,都很掃興的回城去了。

  「顯然,這位長老留了個爛攤子。」一直沒開口的歐梅卡說:「清除投石器的任務就落到我們身上了。」

  馬拉走向我們。「柏勒沒事,吉果去看過。你們多忍讓一點,長老他就是這樣子,連對大長老也是毫不客氣。」她看看我。「派蘭得,你還在生氣嗎?」

  我不是生氣,而是無話可說——我第一次見識到這麼脣槍舌劍的場面。我看向戴得羅,他坐到地上,酒瓶堵在嘴裡,瞟我一眼,自顧自的喝酒,又變回那個愛喝酒的糟老頭。因為這一場舌戰,我開始重新評價這個不起眼的老人:我想到他在庫拉斯特瘋瘋癲癲的樣子,以及他戰場上的表現。即使在戰鬥時,他也堅持酒不離口—事實上,剛剛那場大混戰中,戴得羅又乾了兩瓶—但他的不死僕人常常藉由排列出精心設計的陣型增強戰力,擊退強大的敵人。而指揮那些不死生物排出陣型的人,不正是這個老酒鬼嗎?

  我們都沉默不語,除了戴得羅。他咕嘟一聲把剩下的酒吞進肚裡,站起來走向城門口,丟下一句話:「你們最好留意一下這位尊貴的長老。他已經成為『傲慢的俘虜』。」

  「什麼叫作『傲慢的俘虜』?」我向戴得羅的背影喊。

  戴得羅揚揚手上的酒瓶,頭也不回的說:「不要問我,我是『酒精的俘虜』。啊,馬拉,真是好酒,多給我幾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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