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1日 星期四

34 空城的奇謀

  日影西斜,戴得羅的空城計也即將完成。拉蘇克、班拉傑與迪卡凱恩是最後的撤退人員,臨走前拉蘇克與班拉傑熱情的擁抱我,作為訣別。沒有人知道這場戰爭的結果,也許我們從此再也不會相見。

  迪卡凱恩對於無緣一見世界之石不勝唏噓,但赫拉迪姆古老智慧的最後保存者不能冒險犯難。為了彌補這份遺憾,我將純淨無暇的靈魂之石交託給他。他也得到馬拉的同意,將長老藏書和蒐集到的符文石片裝載上車帶離此地,藉此保存哈洛加斯長期累積的智慧財產。

  兵女們整備好「飛龍」熱氣球之後在安亞的要求下離開,雖然她們都百般不情願與好姊妹分離。現在安亞正在排列熱氣球的「氣油」儲存罐,要兼顧安全、平衡與足夠的油量,非得細心謹慎的人不可。

  我在城牆上為丹瑟拉的部下打氣。這些人大部分都是長兵器高手,小部分是配備「哈洛加斯之火」的兵女們,他們是少數留下來負責城防的人,只要敵人成功登上城牆就立刻撤退,造成我方畏縮怯戰的假象。這份工作需要忍辱負重的精神,也需要在混亂中殺出血路的實力。

  戴得羅坐在指揮亭,冷冷地看著亞瑞特丘陵的方向。日薄西山,這場人類將軍與惡魔大將的智力對決,即將揭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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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滾滾的雪塵掩蓋不住高大的四臂巨人身影,橘紅色的日輪尚未完全隱沒,布爾丹便迫不及待地發動攻擊。安亞發動氣球的熱燃器,巨大的金球緩緩升空,但還與地面有一條纜繩的羈絆。我不禁回頭望向歐梅卡撤退的方向,撫摸著她給我的臨別禮物:自她出生起就懸掛在頸項上的樸素項鍊,圓形的底盤上鑲嵌著水晶排列成的五芒星。我舔舔嘴唇,回想那令人迷失的溫軟觸感。

  不過沉醉在浪漫的時間沒有太久,轉眼間大軍已經逼近。看來布爾丹汲取了教訓,不再用地獄僕童與探針魔組成兵海打頭陣。高大的巨人兩兩一組,以疊羅漢的方式接近。坐在同伴肩膀上的巨人伸手就能攀住城垛,再靠底下的巨人一托就能成功登上城牆。這短暫的片刻已經足以讓戰士們發動攻擊,長槍利矛深深的扎入巨人的手腳與身體,很快的就有兩個巨大的身軀摔落在城門前。不過隨後的峭壁蟑螂還是很棘手,城頭立刻陷入混戰。

  這麼快速的登城似乎小小打亂了戴得羅的計畫,他下令城牆撤守,同時施展強大的死靈法術,一長列的骨牢一揮而就,抓住了巨人的腳踝;骨矛同時飛射而出,瞎了牠們血紅的眼睛。他在兩招之間遏止了巨人的威勢,撤退的北國戰士一邊擊退糾纏不休的峭壁蟑螂,一邊大聲叫好。

  殿後的丹瑟拉經過熱氣球的鐵架旁,順手揮刀斬斷了聯繫熱氣球的纜繩,於是我們比預計的時間更早地脫離了地表。安亞在峭壁蟑螂有繩可攀前收起纜索,控制熱氣球的高度,讓我們不會受到地面戰鬥的影響,又能清楚的看到整個情勢。

  「這樣燃料夠嗎?」「我知道你放心不下,還是逗留一會兒吧,真有意外也可以提供支援。」
  
  安亞真的非常貼心。我探頭看去,丹瑟拉等人已經從正門離開;戴得羅安穩的坐在椅子上,由鋼鐵魔偶抬著奔往石油井的所在;城外,徒步而來的布爾丹與麾下大軍已經全數兵臨城下,這個巴爾的忠心大將正抬頭望著我們。我想給他個教訓,便施展「天堂之拳」。然而,就像上次一般,從天際直劈而下的雷電在他的頭頂便化為聖光彈四散開來,周圍的惡魔一陣騷動。看來巴爾施展在他身上的庇護非常強大。

  「其實,布爾丹只是抓了一隻替死鬼擋住而已。在咒語發動的瞬間,他以極快的速度抓了一個部下擋在頭上。」旁觀者清的安亞發表了觀察心得。

  「天堂之拳」是以發動者希望攻擊的單一生物為目標,其他生物不論靠得多近都不會受到傷害,而天雷所經過的路徑上如果有其他生物阻擋,就成了枉死的盾牌。想不到布爾丹這麼了解敵人的攻擊,又有如此迅速的動作,難怪同門的納休會敗在他手下。

  「將軍在幹嘛?」安亞的話讓我把注意力拉回城裡。就在這時,一個破壞了骨牢的巨人躍入城中,勾動了預先埋設的細線,拉開「火龍蛋」的栓蓋。一聲霹靂,爆炸力將他轟倒在牆邊,全身血流如注。

  原本要衝入城中的惡魔浪潮像是凝固了一般,突然靜止不動。布爾丹把視線從我們身上移開,走到城牆邊。他腳邊冒出十數根「鐵筋藤」,兩根纏住雙腿,其他各纏住一隻地獄僕童,將主人與部下都推上牆的頂端。布爾丹俯視城中,不一會兒空無一人的城中發生爆炸,而且漸漸擴散開來,每一聲巨響都代表一枚火龍蛋被引爆。仔細一看,有靈性的藤蔓正四處牽動陷阱引線,細長的藤蔓無懼爆炸的力量,不斷破壞拉蘇克的苦心經營。布爾丹還招了幾十隻探針魔進城,牠們沿路打翻戴得羅千叮萬囑的酒壺,大量的烈酒滲入土中,失去了原本的功用。

  戴得羅目睹這一切,卻毫不在乎的坐在石油井旁的土台上,看著惡魔肆虐。土台周圍也堆放了許多的酒瓶。很快的,布爾丹和部下就清除了過半的城區,進入哈洛加斯的惡魔也越來越多。我們身處高空,安全無虞,卻鞭長莫及,無法救援身陷險境的戴得羅。

  天色已經完全轉黑,幾顆星星冒出頭來。數隻探針魔逼近石油井。戴得羅的鋼鐵魔偶終於有了反應,只見矮壯的鐵偶一步一步的走上前,進行護衛主人的戰鬥。區區幾隻探針魔奈何不了耐打又具備「攻擊反噬」的鐵偶,但數十隻一齊合圍就足以阻礙它的行動。很快的其他探針魔衝向戴得羅。戴得羅發射骨矛,目標卻不是敵人,而是遍布地上的酒罈,爆裂的酒罈激射出邊緣銳利的破碎陶片,割傷了周圍的惡魔。不久鋼鐵魔偶終於不支倒地,變回原本的盔甲型態,酒罈也被用盡了。但這時,戴得羅的終極武器才真正誕生。

  「柔弱之水,服從我命,『烈酒魔偶』!」

  一般的死靈牧師能召喚出兩種魔偶,分別是代表土元素的黏土魔偶,代表水元素的鮮血魔偶;更用功的死靈牧師還能召喚代表火元素的火焰魔偶,以及土元素的進階型態:以金屬物品為召喚材料的鋼鐵魔偶。戴得羅自稱不會召喚火焰魔偶,也許是因為熊熊的烈火會讓他回憶起家人的痛苦哀嚎。但「烈酒魔偶」就真的聞所未聞,看來是憑本身才華與興趣,創造出的水元素魔偶進階型態。

  方才流瀉入土中的酒汁聚集起來,逐漸塑成相當於四臂巨人一般高大的魔偶形狀,手腳皆長的它隨便揮擊都能把探針魔與地獄僕童打得老遠,而且或許是酒性太烈,只消在臉上一拳就能讓趕來的四臂巨人不醒人事。它每走一步都越形高大,應該是吸收了遍布全城土壤的酒汁之故。剛誕生不久的魔偶很快就長到城牆一般高,被打暈的惡魔橫七豎八地到處都是。沒有任何東西能擋住它,它邁開大步向城門上的布爾丹走去。

  布爾丹的藤蔓很快地抓向逼近主人的高大威脅,但細長的藤蔓對於原本就沒有固定型態的魔偶毫無著力之處,即使揮砍過整條大腿,原先被切開的部分也會立刻癒合。城外的惡魔部隊,不管是地獄僕童、探針魔、狼騎士、峭壁蟑螂,甚至連骷髏戰士都擁進城中,企圖圍堵烈酒魔偶。這方法奏效了,魔偶不得不停下腳步,伸手將絆腳石一一丟開,而這就讓布爾丹有了發揮的時間。

  「這就是古書中的德魯依法術嗎?」在北國稱得上見多識廣的安亞看得目不轉睛,布爾丹的雙手不斷在胸前交互畫圓,身邊開始颳起旋風。就我所知,圓是許多敬拜自然的學派崇尚的圖形,也是許多法術的基礎,因為它象徵循環不息,體現了大自然力量運作的法則。不過我可沒時間欣賞,舉手就對這傢伙施展了第三次天堂之拳。過往對付法師的經驗,只要能打斷他們的施法程序……

  「不要!」想不到安亞竟然出聲阻止,但主的天雷已經降臨。貫穿天地的神聖光芒直接命中了布爾丹,看來沒有辦法找替死鬼的時候就是他最脆弱的時候。接下來的反應卻讓我大吃一驚,布爾丹雙手高舉,身前直接出現一條龍捲風!龍捲風逐漸向上增長,帶著地面上來不及閃避的惡魔竄上高空。怎麼回事?為什麼我擊中了施法者,卻沒有阻止法術施展?

  「他在胸前畫圓,身邊也颳起旋風,表示已經開啟了力量的循環場,這時候你又注入了大量的純粹能量,直接滿足他的法術需求……」安亞說。「一般的法術運作是直線式的,施法者將目標與本身用能量聯繫起來,就可以將法術效果傳送過去;但德魯依法術不一樣,施法者只是能量的軸心,本身的能量是用來導引外界自然能量的運行。對布爾丹而言,你的天堂之拳同樣屬於自然能量,當然可以加以利用。」

  此時龍捲風挾帶著無數惡魔飆向烈酒魔偶,液體構成的魔偶完全無法招架,直接被吸入龍捲風當中。布爾丹雙手向外一畫,龍捲風倏地消散,哈洛加斯立刻下了一場惡魔與烈酒的豪雨。布爾丹得意的大笑,戴得羅則頹然坐在椅子上。沒有辦法了嗎?我和安亞對望。

  戴得羅揮一揮手,石油井突然噴湧出黑色的濃稠液體,直接澆灌到城中惡魔的頭上。難道沒有了烈酒魔偶,還有「石油魔偶」?雖然說只要掌握了液體的結構,任何「水」都能變成魔偶,但只要布爾丹施展龍捲風,任何水性魔偶都會被颳得支離破碎。

  「派蘭得,發什麼呆啊!」突然聽到戴得羅大吼。我愣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所有惡魔都在城裡,身上沾滿了油與酒!

  天堂之拳第四次降臨,主的偉大力量點燃了這座被玷汙的城市。

…………………………………………………

  焚城大火造成強烈的上升氣流,將我們推離哈洛加斯上空。安亞打開操縱方向的噴氣孔,熱氣球以相當快的速度向山頂前進。我掛念戴得羅是否也葬身火窟,安亞則充滿信心地安慰我不必擔憂。原來當我不在哈洛加斯的時候,戴得羅曾向安亞借閱德魯依法術的記載,配合納休的說明,掌握了布爾丹可能的攻擊模式。即使沒有我的三次天堂之拳攪局,這次的空城計依然能夠成功。既然戴得羅能夠如此精確地料到敵人的反應,當然能幫自己安排好逃生的方法。

  皎潔的月光下,「飛龍」的陰影畫過我們以往步行穿越的廣大地面,掠過曾經激烈戰鬥的『艾巴當』與高原區。藉著先進交通工具之助,我們也不需要進入水晶通道,雖然我突然想看看那令人驚歎的「火炬廣場」與美不勝收的「星辰廣場」。

  「派蘭得,你趕時間嗎?」

  我愣了一下。戴得羅除了要讓巴爾的上萬大軍灰飛煙滅之外,還要讓布爾丹眼睜睜看著熱氣球離去,這會迫使他在追擊與護主之間作抉擇。我們已經成功引開布爾丹對哈洛加斯的注意力,是否比他早到聖廟反而不重要。

  「你忘了什麼東西嗎?」

  安亞望向山頂:「在山區,越高處風越大。如果我們直奔山頂,只能在聖廟廣場,或第二高的『守衛者苔原』降落,那裡被認為是一個『平坦的天險』,單是強風就有可能把人吹走。」

  那麼靠熱空氣飛昇的氣球不知道會被吹到哪去了。

  「所以,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我們還是踏踏實實地徒步走水晶通道吧!」

  我點點頭,安亞微笑著操作熱燃器,我們平穩地降落在『水晶通道』入口的前面。我們一起將熱氣球解體,我將竹籃藏到附近的小屋裡,她則仔細地摺疊冥龍賜與的禮物。薄而韌的金龍皮收起來只有一個小圓盾牌的大小,安亞小心的把它放進背囊。

  「難得來聖山,有些絕無僅有的奇景你一定要看看。知道水晶通道裡有三個廣場嗎?」

  為了不掃她的興,我含糊的說:「除了『集音廣場』之外,」其他都是匆匆路過。」

  安亞說:「那正好,除了乏善可陳的集音廣場外,『火炬』與『星辰』都在通往登頂必經之路『斷腸谷』的路上。火把準備好了嗎?走吧!」

  安亞在錯綜複雜的甬道內卻像是在自家客廳裡一般熟門熟路。她說:「聽說我那些男性朋友們稱這裡為『安亞的地方』,沒有人敢來。」她回頭對我一笑。「你和他們那麼熟,知道為什麼嗎?」

  我想到第一次和柏勒到這裡時的對話。「他們說有一種心臟被壓住的感覺,好像有東西阻止他們前進。」

  「唔,是嗎,可能是空氣不流通,加上岩石通道滲出的氣體,造成呼吸道不適。也難怪他們啦!聖山這麼大,就這裡的環境比較封閉。」

  身為煉金術士的安亞像歐梅卡一樣,喜愛探究事物表象後的真理,不盲從於道聽塗說。從她這番談話,便能清楚了解她確實是個有主見又善於思考的人。

  我們很快來到第一個目標,火炬廣場。高大的水晶依然聳立,柱頂的烈火仍舊旺盛;同樣地,遍地的無名白骨也未曾離席。我想起當初來到此地時的驚慌失措,不禁面紅耳赤。安亞沒注意到背後的我,她望著水晶巨柱,說:「還記得石油吧!這水晶柱就是天然的石油露頭,所以火焰終年不滅。」

  原來這就是戴得羅口中「莫名其妙火把」的正解。我想到庫拉斯特海港的拜火法師奧瑪斯,他畢生追求象徵永生不死的不滅聖火,看來答案就在這了。可惜他們兩位都不在場。

  見過火炬廣場,我們繼續前進。經過一番曲折,來到一個十分普通的廣場,安亞停下腳步。我想起冥龍的敘述,特別注意了週遭。在整個廣場周圍的牆角遍佈著反射光線的水晶,天頂壁上則稀疏地分佈著水晶露頭。而廣場周圍的通道果然都沒有石油壁燈。

  「發現了什麼嗎?」安亞微笑。我回憶冥龍的指導。「我們應該把火把暫時熄滅。」

  安亞用讚賞的眼光看著我,兩人同時熄滅火把。剎那間陷入漆黑,鑲嵌在洞頂的「星辰」閃耀著醉人的光輝。看著地下星空的奇景,我提起了曾經請教過冥龍的問題。「這究竟是誰的手筆?」

  「塔格奧也不知道。」黑暗中只聽得到安亞的聲音。「但我猜測,也許是我族不朽之王的好友,梵、可拉傑的傑作。他是督伊德教誨的創始者,對這個督伊德之祖而言,操縱狂風、森林、火焰與山脈,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也許他的興趣就是雕刻亞瑞特山。」

  這個疑惑大概永遠無解。我們用打火石重新點燃火炬,廣場又恢復一片光明。

  「好啦,美麗又讓人心曠神怡的景色已經看完了。現在我們要去一個同樣是鬼斧神工,卻會讓你很沮喪的地方。」

  該不會就是……

  「沒錯,」安亞嘆口氣。「往聖廟的必經之地,令無數人喪命的地下天險,『斷腸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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