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0日 星期三

21 水晶的謎宮

  我自認不是一個容易膽怯的人——能夠和恐懼之王正面交鋒,應該可以算是勇氣的證明。然而進入水晶通道沒多久,我便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亂。燃燒的火把提供了照明,但僅限於周圍三法尺之內;此外,光明便被黑暗吞噬。火光構成的視野讓我們可以看到上下左右的通道岩壁,卻無法照明前方的未知地形,更無法阻止黑暗截斷我們的退路。吟遊詩人們常說要「活在當下」,現在我們的情況是只能看見當下。

  「柏勒,這裡真的是『水晶』通道嗎?」死靈牧師首先發難,特別把「水晶」一詞加重語氣。「半塊水晶也沒有嘛!」

  「我沒來過。族裡最常到這裡的就是安亞。」柏勒很努力降低音量了,但在這不算大的空間中,仍然引起令人頭暈的回音。

  「柏勒,可以請你再小聲一點嗎?」歐梅卡摀著耳朵說。

  柏勒嗯了一聲,顯然是不敢開口了。

  戴得羅說:「就她一個人?她的仰慕者不擔心嗎?總有人護花吧!」

「這樣會不會太大聲?」柏勒小心翼翼的試音。「可以嗎?」

  我們都嗯了一聲。柏勒繼續說:「一開始大家都搶著跟。哥哥也來過。」

  突然提到柏爾,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哥哥說,大家到了通道裡就會很不安。不是害怕,只是有一種……心臟被壓住的感覺,好像有東西阻止它們前進……願意再來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安亞自己來了。」

  北方人極為熱情奔放。能夠使這種愛慕情意退卻的,一定是非常強大的力量。也許就是同樣的力量使我感覺忐忑不安。

  「難怪安亞沒有情人。候選人都這麼膽小。」戴得羅又開始嘲弄人了。

  一直沈默的納休說話了。「他們不跟著來,安亞有說什麼嗎?」

  「這我不知道。」柏勒說:「他和那些人還是很要好,到其他地方探險,還是一大群人跟。就只有這個水晶通道,被稱做『安亞的地方』,沒有人敢來。」

  「安亞為什麼那麼喜歡來這裡?」我問,同時避開地上被踩碎的白骨。

  「我不知道。」柏勒腳下傳來骨骼粉碎聲。「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吧!從沒聽過安亞說自己在通道裡看到什麼……她不太說自己心事的。不過每次,我覺得啦,她從通道回來時,都變得更漂亮了。」

  不太說心事,這有點像歐梅卡。

  「安亞的母親不就葬在水晶通道嗎?」歐梅卡還記得尼拉塞克長老的「證詞」。

  「大概吧……唉呀,我對這些小故事不熟,問班拉傑比較清楚啦,他可以滔滔不絕說上一整晚。」

  「說到班拉傑,他和拉蘇克來過嗎?」戴得羅鍥而不捨。

  「應該沒有吧,班拉傑要服侍大長老,拉蘇克忙著實驗,都沒空。」

  「實驗?實驗什麼?」丹瑟拉問。

  「這我就知道了:他腦袋裡有一大堆奇奇怪怪的點子,例如可以同時發射五支箭的弓啦、自動發射火球的管子啦、諸如此類的。據說他還想要飛上天去,這就要問馬拉。」

  「飛?」我們全體異口同聲。

  「飛。而且好像不靠翅膀。他是個好鐵匠,但也真是個怪鐵匠。」柏勒說。

  也許可以讓拉蘇克和庫拉斯特的「哲學家鐵匠」赫拉鐵力交流一下。

  「不過除了發明更好的劍材之外,他沒有一樣『發明』成功的。他的屋子很破舊,就是那些實驗搞的。」

  我們沈默下來。即使步步為營,我們也走了快三百複步;黑暗仍然包裹著我們,一不說話,就覺得時間停了下來。

  第三百個複步。單步是某隻腳跨出一步;兩個單步合為一個複步。我受過「步數測距訓練」:在一般程度的專心之下,跨出一個複步,便會前進大約一法尺。我進入通道以來已經跨出了三百個複步,在這離高原三百法尺的地方,出現一到向下延伸的階梯,斜度大約半個直角。而向下望去,遠處有一點微光。

  「好像是出口。」我投出一枚聖光彈,神屬的光輝掠過長長的階梯,直到與遠處亮光合而為一。依據聖光彈脫手到消失的時間估算,階梯大概長一百五十法尺。

  我們更加謹慎的拾級而下,這麼滾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其實階面縱深都有半法尺左右,落腳綽綽有餘;不過坡度太大,使我們不敢大意。亮光越來越明亮,甚至變得有些刺眼。我施展「祝福之盾」加強手中盾牌,並將它舉至身前與胸等高,以防任何突襲。

  我在階梯盡頭停下—第三百階—適應了強光之後,看向洞口另一邊,不禁張大了嘴。

  「怎麼了?」歐梅卡輕拍我的肩膀。

  「戴得羅,你要的水晶在這裡……」我用耳語的音量說,同時跨過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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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接我的是一片廣大的水晶天空。環視這半球狀的巨大洞穴,壁面不是粗糙難看的岩石,而是純淨無暇的水晶鑲嵌得天衣無縫。大大小小的稜面反射、折射、繞射出一個又一個的虹光圈。相對於我的呆若木雞,這些虹圈不停的變換生滅,彷彿是一個個各自獨立的音符;若是不專注於個別的晶石,所有稜面又交織成更奪人心魄的樂章。一切都令人目不暇給,不忍眨眼。

  目光專注的焦點不同,所見到的便不同。一個水晶,一叢水晶,一塊水晶壁,都各自有獨特與和諧融匯而成的奇特美感。視線像是被水晶們「爭奪」一般,忽而隨意亂跳,忽而緊盯不放,就這麼「拉拉扯扯」,好不容易,我的眼光逡巡到廣場當中。一柱粗大的水晶聳立著直指洞頂,柱身稜面極為狹長,可見是天然生成的一整塊晶石。柱頂則是這空間亮如白晝的源頭:一團奔騰激越的熊熊烈火。

  與其說是好奇,不如說是被吸引;我向水晶柱走去。然而跨出第一步,腳下便「喀裂」一聲,引得我低頭向地面看去。不看還好,一看嚇了我一大跳——遍地的白骨!我大叫一聲,跌坐在地上,耳中盈滿自己叫聲的回音。更多的碎骨聲響起,大家都已經來到我身旁。不過顯然人人都震懾於這鬼斧神工的美麗,直到洞穴中的回音漸漸平息,才開始正常交談。

  「怎麼了?」歐梅卡把我扶起來,明澈清麗更勝水晶的美目望著我,流露出些許急切。面對佳人,我不知該怎麼回答:歷經大小戰役、吹淋過無數腥風血雨的聖騎士派蘭得,被一地的白骨嚇得跌坐在地上?成何體統!

戴得羅令人氣惱的敏銳觀察力與捉狹性格找到目標了。「大概是不習慣極端的美麗與極端的恐怖被安放在同一場景吧!」

  我向他扮個鬼臉,和眾人一起踩著「白骨地毯」走近水晶柱。柱頂的火光被洞頂數塊大面積水晶板反射,投向四周洞壁;洞壁上的無數小稜面則將亮光散射,充滿整個空間。彷彿沐浴在主賜的聖光中一般,我覺得身心都受到徹底的洗滌淨化。也許這裡就是天堂的仿作,也只有主才能創造出這麼美麗的小世界……

  戴得羅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這火……誰點的?」

  「巴爾。不然還有誰?」丹瑟拉說。

  戴得羅搖搖頭。「牠沒事爬那麼高點火幹嘛?況且高原上的營火是要標誌惡魔的集結點;巴爾來這裡便是要到聖廟去,還有什麼事能夠讓牠停下來辦營火晚會?」

  「我覺得……」納休說:「這火,從很久以前就一直燃燒著。從不朽之王博卡索斯在位之時,便已經照耀著這裡了。」

  「不,絕不可能。」戴得羅頭搖得更大力了。「要怎麼持續燃燒?最近哈洛加斯被困,更不會有人來添柴加火了。況且,為什麼北方人要耗費心力保持這火的存在?別跟我說傳統,馬拉可一點都沒提到這火。」

  聽到這裡我突然想到,沒有北方人向我們描述水晶通道的內部情況,連夸爾凱克都只是告訴我們要小心土產生物,還有幾張破舊的地圖。

  「根本上不去。沒有可以抓住或踏住的突起嘛!」一直很安靜的丹瑟芬說。亞瑪遜戰士的攀高技術是全大陸之冠,連她都一籌莫展,很難想像北方人有辦法攜帶大捆木柴上去。

「釣竿?」歐梅卡說:「只要竿子夠堅韌,一節一節的接上推高,便可以把燃料吊上去。」

  眾人都點點頭。戴得羅咧嘴一笑:「哈,亞瑞特懸案再加一樁:繼不凍結的護城河、無法擊破的保護力場、無敵的古代人、安亞的失蹤之後,又出現了『莫名其妙的火把』。」

  「再加一樣:這些白骨是誰?」丹瑟拉說。

  「人類,北方人與庫拉斯特的戰士遺骨……」戴得羅回答得不假思索,卻突然怔住,俯身撿起一節大腿骨,翻來覆去的檢查。我們都不說話,這動作絕對不只是出於死靈牧師對生物骨骸的愛好而已。

  「好腿骨!」戴得羅說。我們正要罵人,卻聽得他說:「肉是被剝下來的。」

  一幅極為噁心的畫面浮現於腦海。我連忙眨眨眼趕走它。亞瑪遜姊妹同時吐舌抗議。柏勒說:「誰那麼無聊啊?」

  戴得羅手持腿骨,繞著我們緩步而行。「剛才到現在,沿路我們都看到一堆堆的白骨。可是在這麼冷的天氣下,屍體的肉不會腐爛得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況且就算撥去皮肉,骨頭也是黑的而不是白的,因為還有一層飽含體液的骨膜。要經過一番洗刷,才會變成這樣的白骨。」

  我突然有一種非常驚慌的感覺。

  「誰那麼無聊啊!」這一次是柏勒和亞瑪遜姊妹一起說。

  納休說:「聽說惡魔非常喜歡骨膜,因為極為營養。」

  戴得羅緩緩點頭。「有些死靈牧師召喚僕人時會順便……」

  「停!」歐梅卡說:「別說了。」

  我大概可以猜到戴得羅要說什麼。這樣的人類跟惡魔有何兩樣?

  「好,我不說。」戴得羅揚一揚手中腿骨。「但,很明顯,巴爾和他的部下在這裡有非常豐盛的饗宴。」

  我們都安靜下來。可憐的古代戰士們,死後還不能安息。

「問題是,」戴得羅的思考仍未停止:「巴爾為什麼放任部下在接近聖山的重要關頭開宴會?」

  「找到安亞,也許這些謎題都能得到答案。」歐梅卡說:「如果各位不介意,我們最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已經拿出地圖。「真正名副其實的水晶通道從那個洞口進去。」我指向與進來的入口相對、之前被水晶柱遮住的出口。「接著便是個大迷宮,小心不要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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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把竟然變成不必要的物品。我們一路走進通道深處,沿途的洞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個嵌在洞壁上的碗狀水晶,上面則燃燒著白熾的火焰。整個通道晶瑩剔透、光彩萬千,真懷疑惡魔忍受得住這種光明的洗禮。

  循著地圖指示,我們漸漸接近所謂的「潛地冰河」區。那處是水晶通道除了往「斷腸谷」之外,最深遠的所在。判斷、猜測、直覺、再加上一點碰運氣,我們決定先到該處一探究竟。

  方才戴得羅提到的五大懸案,一直在我心中反覆思量。不會冰凍的河水暗示著神秘的偉大力量尚未遠離;無法擊破的力場和無敵的古代人會不會也是同一力量的結果?安亞失蹤的主謀是誰目前已經擱在一旁,找到這名女子是現在的當務之急。至於方才見到的美麗景致和神奇的不滅火炬,我必須說它們再次證明了主的巧手有多麼偉大。

  不過走著走著,方才無所不在的恐懼感又回來了。當然,對未知的恐懼是恐懼這種情緒的主要核心,然而我擔心的不只是不知道前面有什麼險阻,我一直耿耿於懷的是:沒有敵人。

  我並不好戰——消滅惡魔是令人愉快的,但若是本來沒有惡魔就更好。水晶通道口之後,再也沒有遇到任何敵人。怎麼回事?巴爾已經將部下集中到聖廟廣場了嗎?巴爾絕不會只在高原區以下佈滿重兵,卻不在這種曲折狹隘的惡劣戰場中放點埋伏。當年北方人就在這裡有效牽制了敵人主力部隊的進犯啊!雖然彼此時地皆異,但在這種狹窄的通道當中,我們就不能方便的進行適合以寡擊眾的游擊戰術,而這套戰術已經幫助我們一連通過了丘陵、臺地與高原區。

  想歸想,我們依然無驚無險,來到另一個規模小得多的廣場。中央沒有水晶柱,取而代之的是又一個通向下層的洞口。根據地圖,下面就是「潛地冰河」了。

  我望向歐梅卡。歐梅卡看看我,轉頭望向戴得羅;戴得羅看看我,又看看她,又看看我。

  「你們在幹嘛?」柏勒問。

  「是的,很無聊,聖騎士先生。」戴得羅模仿皇宮中侍者的語氣。「沒有怪物,只有水晶砌成的通道、和滿地白骨舖成的地毯。」

  站得最靠近冰河入口的亞瑪遜姊妹摀住雙耳:「牧師先生,不要那麼大聲好嗎?」

  「我沒有……」戴得羅正欲辯解,突然怔住。「你們覺得很大聲?」

  亞瑪遜姊妹點點頭。戴得羅望向我,我搖搖頭。

  歐梅卡說:「派蘭得,你和她們換一下位置。」

  我站到洞口旁,亞瑪遜姊妹則站到我方才的位置。歐梅卡對戴得羅點點頭,他便開口:「沒有怪物……」

  突然間好像四面八方有無數尖針向我雙耳襲來。手掌勉強將巨大的音量過濾大半,但仍讓我耳內劇痛。

  「沒那麼大聲了。」丹瑟拉說。亞瑪遜姊妹沒有摀住耳朵了。丹瑟芬說:「派蘭得你還好吧?」

  納休已經繞著廣場走了好幾圈:「剛剛那個廣場,水晶讓回聲久久不停。而這裡……則會將聲音集中到冰河入口處。」

  我們都環視四周。突然戴得羅說:「你們看。地上沒有白骨,而且整個地板向洞口,也就是廣場中心凹陷,成為一個漏斗狀。」

  歐梅卡說:「剛才的『火炬廣場』,是讓光亮遍佈整個空間;而這裡,則是讓聲音集中到中央。」

  「這『集音廣場』有什麼作用?」我問。話剛說完,從冰河入口裡傳來陣陣的嘶吼聲。

  「陷阱。」戴得羅簡單明確的表示。「不過我們有優勢。任何東西跳上來,我們就敲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一團黑影從洞口躍出。我們毫不猶豫的把權杖、雙手劍、長槍等招呼下去。只聽得金屬相擊的鏗鏘之聲和一聲專屬於人類的咒罵,黑影再度掉回洞中。這時,我和戴得羅齊說:「糟糕!」

  歐梅卡顯然也發現不對勁。「該不會是在高原遇到的那位……」

  「或者是一隻學會講髒話的惡魔。」戴得羅說。我們一齊往洞內看去:漆黑而悄無聲息。我們互相望了一眼。依照慣例,我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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