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0日 星期三

07 冷靜的價值

  在聖騎士諸多信條當中,我最常複誦的是第十三條:「當邪惡尚未除盡時,撿起先烈的裝備,為他們報仇。」對一些堅持不撿先烈裝備的同伴,我朗誦這一信條,並告訴他們:先烈的偉大在於他無私的奉獻,而不是身上穿著的好裝備;如果我們能夠讓這些裝備繼續發揮打擊邪惡的功用,先烈在天之靈,想必欣慰非常。

  當然我時時告誡自己不要被那些強大的裝備所誘惑,更不能因為見到好裝備就失去戒心。有許多出身或貧或富的優秀戰士以為有了神兵利器就能斬妖除魔,一旦見到這些「遺產」便心花怒放,默念此信條後全副心神都在挑選裝備上——結果被潛藏的邪惡偷襲得逞。他們的教訓讓我小心地肅清週遭後,才敢研究或是更換裝備。

  回到正題。我最常默念於心中的,是第一條:「如果我的死亡不能換來邪惡的死亡,我會堅決的求生。」聖騎士被人們讚美崇敬,很多時候是因為其犧牲奉獻的精神。但現任的「赫里聖騎士團」團長凱吉爵士,並不允許我們作無謂的犧牲。在他堅持之下,此條成為赫里團團員的第一原則,成為我們這些從小仰慕聖騎士「勇於犧牲」精神的加入者第一個需要培養的概念。其實這個信條一直是聖騎士之間爭論不休的問題,許多年輕後進的聖騎士認為這根本就是企圖將「貪生怕死」合理化;而大部分在行俠仗義的旅程中遇到過曲折的高等聖騎士,例如凱吉爵士本人,則隨時告誡我們:「邪惡不是靠熱情和裝備就可以消滅的。」

  當初我在聖騎士團城堡時,也只是在道理上被說服,心裡仍覺得此信條也許會讓我們在面對敵人時有所畏懼;直到柏爾的死,我才真正體會到為何凱吉爵士會甘願讓全團成為誤解和羞辱的靶心,也要把這一條加進去,並且列在最優先。在攻擊恐懼之王迪阿布羅時,牠廣範圍的火環攻擊幾乎讓我們的裝備成為牠最新的戰利品;而「雷龍之擊」—蒙主寵佑,打在有「絕緣指環」的我身上—則讓我更加確信:在了解敵人之前,不要衝鋒。我聽過許多因為衝鋒時的氣勢和威力讓妖魔們驚惶逃竄的故事,「塔拉夏墓室之戰」中的柏爾便是一個活生生的示範。可是我也聽過許多不自量力,也不量敵力的莽撞戰士被真正的大魔頭輕易送往另一個世界的例子,「憎恨之戰」中的柏爾便是一個血淋淋的教訓。是的,他重傷了墨菲斯托,讓我們可以把「攻擊憎恨之王」當作是欺負弱小的行為。但是,現在還有誰能夠在戰場上幫我們彈奏「元素的交響曲」呢?

  我為什麼會突然牢騷滿腹呢?因為就在我們繞過位於亞瑞特丘陵中心,古代北方人所建立的大型堡壘後,所有人,包括毫無懼怕之心的野蠻人戰士們,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了。我一眼就可以認出,在包圍圈當中的戰士揮舞著的,便是柏爾的愛劍「元素的交響曲」,劍上繚繞著冰,火,雷三種元素的光芒,也沾滿了鮮血。由此可以輕易地推斷:這位戰士一定就是柏爾的弟弟,柏勒‧阿凱尼。

  「嗯……。」歐梅卡讚嘆:「真不愧『野蠻』之名啊,果然有以一當百的戰鬥力。」

  我攔住想衝出去的野蠻人,轉頭對眾人下令:「歐梅卡,請施展冰冷系的法術減緩敵人的行動;戴得羅,請率領僕人登上附近的瞭望塔,居高臨下地轟炸牠們;丹瑟拉和丹瑟芬保護歐梅卡;你們兩位,」我拍拍兩位野蠻人的肩膀,包括之前還對我很不滿的那位。「請兩位作隊長,兵分兩路,以鉗形攻勢將敵軍切開,把柏勒帶回這裡。」兩人聞言非常興奮,其他戰士也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剛才盛氣凌人的那一位朝我咧嘴一笑,便轉身點兵去了。

  我回頭看了歐梅卡一眼,她已經發出許多冰錐,凍住十幾隻注意且企圖接近我們的惡魔僕童。野蠻人們大吼一聲,眾口一辭的唱著他們的戰歌,便殺入敵陣,開始「砸冰塊」。在骷髏法師們漫天飛舞的元素彈幕下,沒有多少敵人能夠注意到我的權杖向牠砸去。僕童的戰鬥力不強,即使有數量優勢也因為你推我擠而打折扣;我不斷的向柏勒所在的地方突進,吸引了不少怪物轉而攻擊我,但「神聖冰凍」總是能適時的將牠們凍成冰雕,讓隨後而來的野蠻人們輕易消滅。

  我趁隙看了一眼柏勒,發現他也看著我們的方向,但潮湧不絕、如漩渦般圍繞著他的敵人讓他不能喘息太久。一個僕童跳上柏勒的肩膀,隨即被摔在地下;柏勒一腳踏破牠的頭顱,同時揮劍砍倒另外兩個。我們之中任何一人的位置都離他至少兩百法尺,即使是骷髏法師的光球也沒辦法照顧到那麼遠的地方。野蠻人戰士們以驚人的殺敵速度前進,但敵兵數實在太過龐大,不管我們怎麼努力,對敵軍而言損失都只是九牛一毛;平常彈指之間可以橫越的距離,如今卻似乎比通往天堂的路更長。可是我們正在盡力!要撐下去啊,柏爾的弟弟!

  突然間一聲霹靂般的巨響,柏勒的巨大吼聲震得他周圍的怪物頭暈目眩,失去了行動能力;我們也不禁捂起耳朵,以為地表就要裂開。這個比敵人高出將近一法尺的戰士將手中長劍平舉,如旋風般「颳」進敵陣當中,急轉且快速移動的身形不但讓他難以被擊中,更讓劍的殺傷力暴增,所到之處鮮血四濺,斷肢齊飛,真的是擋者披靡。其他北國戰士看到柏勒大顯神威,似乎也獲得無比的力量,手中的武器不斷在敵人身上施壓。原本拚命向柏勒靠攏的怪物們漸漸的顯露遲疑甚至逃跑的跡象,但我們的弓箭、標槍和元素光球讓牠們沒有除了死亡之外的選擇。

  兩隊野蠻人戰士已經和柏勒會合。他們一邊殺敵一邊交談,不時朝我、歐梅卡、戴得羅的方向指指,隨即一陣大笑。若不是因為地上的怪物屍體越來越多,真讓人以為他們只是在作晨間運動。怪物們已經陷入完全的恐懼與混亂當中,個個爭相逃竄,但都被佔盡地利的骷髏法師們一一擊殺。丹瑟拉將閃電的力量注入她的長槍,每當擊中一個目標,便會激發連鎖閃電,將周圍的怪物殛成焦炭。在丹瑟芬出神入化的箭技「全面砲轟」配合下,沒有任何敵人能夠接近歐梅卡周圍半徑二十法尺之內,美麗的法師得以完全不受干擾的發揮冰冷系魔法的威力。

  戰鬥接近尾聲。骷髏法師們走下瞭望塔,開始作掃蕩肅清的工作;歐梅卡、戴得羅也停下來稍事休息。我走到柏勒身旁,怔怔地看著他。他停止揮舞「元素的交響曲」,把它對著我揚一揚,說:「一把好劍。拉蘇克會很興奮。」

  連說話語音的音質都非常相似。他回頭一劍把一個已經分不清敵我的惡魔僕童劈成兩半,邊張望戰場上的情況,邊對我說:「吉果跟我說,雖然你看起來很軟弱,下決定也慢得讓人受不了;但是聽從你的指揮戰鬥,是一件很過癮的事。」

  「他們是勇敢的戰士。沒有他們,這場仗贏不了。」原來那個幾乎讓我翻臉的戰士叫吉果。柏勒講話也真直接,跟柏爾一樣。柏勒咧嘴笑說:「本來想直接去把巴爾的老巢掀了,誰知道遇上這麼多小鬼。」他用劍尖戳戳地面。「這把劍很順手,砍人不帶血。不過這群傢伙打不過我,就把我圍起來,還不少呢!」

  「大概一千多個。你能活著真是奇蹟。」我估算了一下。西方國家之間的戰爭,動用的士兵最多也不過兩千多人。這一次算是一場大戰。柏爾聳聳肩,不在意地說:「馬拉給了我十幾罐活力藥水。其實被這些小鬼打一下根本沒感覺,但是一群蚊子一起叮,也是很煩人。他們的鐵匠比起拉蘇克,呸!差遠了。」

  我幾乎有一種柏爾重生的感覺。正要再說些什麼,一轉頭,見到歐梅卡、丹瑟拉、丹瑟芬正向我們走來。丹瑟芬已經是淚流滿面。沒跟多少女孩打過交道的柏勒有點不知所措,他抓抓頭,問:「我做錯了什麼嗎?」

  事後回想起來,柏勒的表情實在令人忍俊不禁;但當時並不適合歡笑。我們都知道丹瑟芬為何如此:兄弟倆簡直長得一模一樣,讓她悲從中來、激動不已。歐梅卡和丹瑟拉分別牽著她的手,眼眶也都已經泛紅。我不太知道要怎麼跟不解女兒家心思的柏勒解釋。倒是歐梅卡乾脆俐落,她說:「她是丹瑟芬,亞瑪遜戰士。她愛你的哥哥,柏爾也愛她;柏爾死了,她很傷心;你長得很像柏爾,讓她想起她失去的愛人。」歐梅卡頓了頓,看看我,又說:「丹瑟芬怕你像哥哥一樣莽撞。他要你以後打仗時要小心。」

  丹瑟芬一聽「哇」的一聲,俯在丹瑟拉的肩膀上大哭起來。我看看丹瑟芬,又看看柏勒,心裡默唸著聖騎士的第一信條。忽然,我想到努力倡導此信條的凱吉爵士,他的父親在內戰中犧牲。那一場戰爭並沒有所謂的正義或邪惡,而是兩大家族爭奪政治權力的決鬥。身先士卒,誤中埋伏的老凱吉爵士留給愛妻和獨生子的,只有歷史上的寥寥數筆。其他政治團體聯盟後建立的政權誕生,這兩個源遠流長的家族便漸漸衰落;曾經為這兩個家族奉獻生命的戰士們,也跟著被人遺忘。想到這裡,我突然明白凱吉爵士要我們「冷靜的選擇犧牲或暫時撤退」的另一層意義。當然,凱吉爵士的這層考慮若是被外人知道了,那麼聖騎士團恐怕就會被認為是墮落了。

  我回過神來,看見柏勒已經把丹瑟芬摟在懷裡。他輕聲地對她說:「我一定會幫你和哥哥報仇。」丹瑟芬大概已經把柏勒當成柏爾,緊緊的抱著不放。柏勒把劍柄朝上的握著,舉到我面前,說:「哥哥就是用這把劍擊敗墨菲斯托嗎?」

  我們都點點頭,沒有柏爾石破天驚的一擊,我們可能要花十倍的時間與力量殺死憎恨之王。柏勒把劍用力的往地上一插,原本一點五法尺的劍刃沒入土中,只有劍柄留在外面。我們都不由得被這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也驚嘆於柏勒的力量:這把劍沈重非常,我花了數個禮拜才完全駕馭它,而柏勒持用它一天不到,竟然可以如此精準的將它垂直插入地裡。柏勒環視眾人,最後盯著我,字字鏗鏘的說:「我要親手用此劍砍下巴爾的腦袋。請讓我跟隨你一起戰鬥,英勇的聖騎士。」

  「歡迎加入消滅邪惡的神聖隊伍。我是派蘭得,柏爾的朋友。」我點點頭,伸出右手。柏勒伸出比我大一半的手掌。「我是柏勒‧阿凱尼,柏爾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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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凱旋回城的路上,我想著第一信條和老凱吉爵士,有些明白了三個罪惡之源如何能夠肆虐於人類的世界。「恐懼」讓人畏縮,「憎恨」讓人莽撞,而「毀滅」讓人恐懼,也讓人憎恨。避免被恐懼和憎恨所影響,從而避免毀滅的命運,這便是冷靜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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