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0日 星期三

18 真相的版本

  「用餐」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一件事。在什麼情況下用餐、食物的內容,以及飲食的習慣,都對我們的健康影響很大。適當的飲食內容與態度,可以增強身體機能與抵抗能力,是成為一個冒險者必備的條件,因為敵人並不會因為你身體欠安就放你一馬。

  用餐時刻也是觀察人的好時機:美味當前,大多數的人都會卸下平日的矜持與偽裝,狼吞虎嚥者有之、吱咂作響者有之;從取用菜色的先後、分離食物的技巧和餐後廚餘的狀況,也都可以透露一些關於個人特質的重要訊息。

  不過若要解決安亞事件的謎團,用餐時的閒聊才是現在的重點。我們七人難得的化整為零,切入各自的熟人群中,與他們一同享用美味的晚餐;嘴裡是美味的燒烤,耳中則充滿了男女老少的瑣碎雜談。不過是一頓飯的功夫,我們已掌握了極多有關安亞的消息——當然,還需要作對照與求證的工作。

  柏勒和納休兩人選擇和班拉傑、吉果等精銳戰士們搭伙;丹瑟拉與丹瑟芬姊妹到了城中的廣場,和熱情的哈洛加斯婦女攀談;戴得羅找拉蘇克和他的鐵匠徒弟們喝酒猜拳,我則拜訪了仍然需要多加休養的北國將軍夸爾凱克。公認極為難纏的尼拉塞克長老,由才貌雙全、善於辭令的歐梅卡獨自登門求教。迪卡凱恩和馬拉兩人在眾長老犧牲後新成立的「長老藏書室」,繼續研究那些神秘的符文石片,同時等待我們的消息。

  晚飯過後,習慣上我們會先閒聊幾句,接著鍛鍊一下身體,討論了第二天的行程,便會早早就寢。然而一想到有位人人愛憐的小姑娘如今生死未卜、芳蹤杳然,我們當下決定熬夜把收集到的情報加以整合。此時夜深人靜,全城只剩下巡邏士兵和輪值部隊的腳步聲,偶而傳來遠方不知名生物的嚎叫聲;我、歐梅卡、戴得羅、柏勒、丹瑟拉、丹瑟芬、納休和迪卡凱恩,全都到馬拉的小屋集合。

  柏勒、納休和亞瑪遜姊妹先敘述了晚餐時食物以外的收穫。柏勒記性不好,丹瑟芬性情較為粗率,兩人都沒有記得太多事情;但他倆至少察覺到絕大多數的野蠻人在談論安亞時會流露出欽佩、愛慕、擔憂等情緒。丹瑟拉心思較細密,默記了許多城中婦女對安亞的看法,卻常花費時間去轉述一些幫助不大的閒言。納休是四人中成績最好的,他自稱不是個細心的人,可是他時時抓緊機會和班拉傑交換意見,由這位安亞愛慕者之一的人口中說出的話,都被納休努力記在心裡。

  從他們所收集到的街談巷語中,可以拼湊出眾人對安亞的喜愛、尊崇與深切關心。這再一次證明了想要謀害安亞的人有三項特徵:一、地位崇高,害怕被安亞奪權;二、能力出眾,能夠獨力加害安亞;三、在大敵當前時還做出這種事,此人一定很蠢。我立刻想到尼拉塞克,因為他至少符合前兩項條件。不過納休轉述班拉傑的話:「尼拉塞克長老曾說:『安亞有能力恢復哈洛加斯的榮光』。」這顯示了尼拉塞克也十分敬重安亞。

  一直靜靜聆聽的馬拉開口:「派蘭得,夸爾凱克怎麼說?」

  我說:「將軍認為:尼拉塞克長老雖然十分傲慢,卻是個熱愛哈洛加斯的人。安亞又是個能力出眾的孩子,長老不會在這個安危存亡的關頭,作這種損己利人的事。而且再怎麼說,安亞只是個年輕女孩,無法動搖長老的地位或是權威,尼拉塞克不會冒險去加害安亞。」

  這時眾人都皺起眉頭。我想夸爾凱克的話雖然違背我們和大多數野蠻人的猜測,卻十分合情合理。聰明人都知道,不用去踢開路旁的石頭:因為它們再高,也不會礙路;沒事就去踢,反而傷了自己的腳。

  迪卡凱恩說:「戴得羅,你有什麼收穫嗎?」

  戴得羅微微一笑,舉起手中的酒瓶晃了晃,說:「聖山的野兔肉厚脂滑,加上拉蘇克的烹調技術,烤起來果然美味無比。這個收穫讓我回味無窮,覺得沒有白來哈洛加斯。」

  在這種嚴肅凝重的氣氛下,突然給他這麼一鬧,連馬拉都不禁笑了起來。只是這位老婦同時流下了幾滴擔憂安亞的眼淚。

  戴得羅繼續說:「或許是因為拉蘇克是鐵匠的關係,對於火候的拿捏十分精準,連烹調也不例外。他以前常常送幾隻烤兔給安亞當晚餐,藉機親近;由於時刻注意這個女孩,拉蘇克對安亞的瞭解相當深刻。」

  突然間,這看來漫不經心的人又拉回了正題。柏勒似乎相當驚訝,說:「拉蘇克也喜歡安亞?」

  戴得羅說:「沒錯。他和班拉傑是眾多愛慕者中的佼佼者,各有所長,難分高下。不過我們的好柏勒心志單純而堅定,專心於戰鬥的藝術,沒有去管這些兒女之事,所以不知道。喂!我是在讚美你喔!」

  我們不禁微笑,柏勒和丹瑟芬都臉紅起來,向彼此靠得更緊。

  戴得羅繼續說:「在拉蘇克心目中,安亞是個果決勇敢,卻又細心謹慎的人。她十分思念她的母親,也一直牢記母親的教訓:以眾人的利益為優先。所以在這種戰爭時期,安亞絕不可能無聲無息的消失,至少會先通知她信賴的人,例如馬拉。」

  馬拉點點頭。「您真的掌握了重點。」

  戴得羅微微一笑。繼續說:「我本來已經有些推論,但我想聽聽法師的意見。咱們偉大的長老怎麼說啊?」

  一直很安靜,而且面無表情的歐梅卡說:「我從來沒看過這麼難以應付的情報來源。」

  連歐梅卡都會無功而返?我們都揚起眉頭。

  「剛進門時,尼拉塞克長老還十分客氣,一直感謝我們救回困在艾巴當的戰士。可是當我一提到安亞的事情,他就變臉了。」

  我說:「他對妳作了什麼?」

  歐梅卡瞄了我一眼,說:「若他真要作些什麼。我會立刻用傳送術離開。他沒作什麼,只是變得非常生氣,要我們別多管閒事。」

  丹瑟芬說:「然後你就走了?」

  歐梅卡搖搖頭說:「我當然不會這麼輕易罷休。我對長老說:『馬拉提到安亞失蹤的消息,又說您知道一些當時的情況;我怕馬拉年紀大了,轉述的話語會有錯誤,這對您的崇高聲望會有影響,所以特地來拜訪求證。』他的情緒才平復了點。馬拉,還請妳原諒我。」

  馬拉微笑點頭:「不會,妳說的很好。」

  戴得羅說:「歐梅卡,下次妳遇到尼拉塞克,跟他說「鹹事」一定要管,這個鹽巴的份量和分佈對於烤兔的整體口感很重要。這是拉蘇克說的。」

  我們再次笑了起來,對今天的遭遇還有些生氣的歐梅卡也不例外。她說:「要講你去講,我如果真的這麼說,恐怕就要跟他打起來了。」

  戴得羅說:「那我有空傳授你一些元素法師單挑死靈牧師的技巧。妳不要拿來對付我就好。」

  一時間笑聲不絕。我看著兩位法師:兩人從之前的互相敵視,到現在的互相戲謔而不以為忤,這實在令人非常高興。

  歐梅卡繼續她的敘述。「聽到我這麼低聲下氣的話,長老便說:『又是那多管閒事的老太婆!好吧,我把當時的情形再告訴妳一次。惡魔們發動攻擊的那天晚上,安亞跑來找我,說當她前往山區偵察敵情時,在「水晶通道」的入口附近看到了她的母親,但旋即進入通道消失了。安亞的母親艾蘿拉,是被安葬在聖山地底下的〝潛地冰河〞區,絕不可能出現在那裡;我說那可能是巴爾玩弄的光影詭計,要她千萬別去冒險。安亞這孩子,一旦決定了的事,連她父親都勸不了;她一直要求我讓她出城,還說有可能是母親的遺體被惡魔復活、利用;我怎麼能讓她出去冒險,便把她趕回去睡覺了。怎麼知道第二天一大早,馬拉這老太婆就慌慌張張的跑來,說安亞不見了!像她這麼優秀的孩子,比她的父親更能應付危險的局勢,卻因為對母親思念太甚,一時糊塗,輕率的把自己送到巴爾的虎口裡!我一直希望有像她一般的人來領導哈洛加斯重振雄風,現在我比任何人都要悲傷!真的!』」

  我們面面相覷。只有馬拉怔怔地發呆。

  我說:「然後?」

  歐梅卡說:「我還想問一些細節,但長老便以身體不適為理由,請我離開了。」

  我翻出地圖,看著圖說:「『水晶通道』的入口在亞瑞特高原邊緣的峭壁上,離城已經有三十多法里的距離。安亞能不能穿過重重敵陣,到達那麼危險的地方呢?」

  馬拉說:「這點倒是不用懷疑:安亞非常擅長於偵察與偽裝,她會把聖山特產的白色「冬狼」皮披在身上作為掩護,又對山區狀況非常熟悉,想要神不知鬼不覺的到達聖廟廣場都有可能。」

  納休說:「偽裝成狼?那就跟我挺相像了。找回安亞之後,讓我和她一齊擔任斥候吧!」

  丹瑟拉忽然皺起眉頭,捏了納休的大腿一下。我們還沒反應過來,戴得羅就大叫:「天啊,丹瑟拉,妳不會在吃安亞的醋吧?」

  我們都大笑起來。丹瑟拉哼了一聲,把頭撇向另一邊不理納休;臉皮薄的納休則已經滿臉通紅。顯然我們之中又多了一對佳偶。

  笑夠了,我說:「現在怎麼辦呢?尼拉塞克長老是最可能的原因,但他的說法又非常合理。馬拉,妳認為呢?」

馬拉說:「我直覺地認為安亞還活在世上。如果是別人,我會認為已經死了;但我們談的是安亞,哈洛加斯數百年來最傑出的人才。她不會這麼輕易......」

  歐梅卡突然說:「安亞當然活著。所以我們當務之急,是先找到她,再談論誰是內奸。」

  馬拉抬起頭來,望向歐梅卡,眼中滿是希望的眼神,說:「真的?」

  歐梅卡說:「除了巴爾和他的爪牙之外,沒有人有必要或膽量去殺害安亞這樣的人物。」

  戴得羅點點頭,說:「而大家都知道安亞絕不會冒沒有把握的險,所以安亞落入巴爾爪牙手中的機會微乎其微,畢竟一般的惡魔挺笨的。那麼,是否城內的某人為了某種理由限制了安亞的自由?首先從能力條件看,只有尼拉塞克長老能辦到這事。但是他沒有動機。嗯......」

  我說:「會不會安亞其實是去質問尼拉塞克為何不參加『空間之鎖』的施展?這個事件造成了安亞父親的去世。尼拉塞克辯不過她,惱羞成怒,便把她制伏後藏匿起來,打算等巴爾的大軍撤退再釋放。至於馬拉和歐梅卡聽到的只是編造的故事罷了。」

  眾人一時無語,只有歐梅卡的反應比較奇怪。她深深的注視著我的雙目,但我覺得她並不是在看我,而是因著我的話,想到了一些事情。

  一直如雕像般安靜的迪卡凱恩開口了。「你們應該放下『兇手是誰』的疑惑,先全力尋找安亞的下落。全城有許多人認為此事和尼拉塞克長老有關,但這種猜測多半是因長老沒有參加『空間之鎖』法術的施展所引起。我查到了關於『空間之鎖』的記載,這項法術的確是危險至極,而且失敗率極高;此次能夠成功,只能說是天堂的庇佑。況且它只是暫時保住哈洛加斯,如果不是我們出現,這聖山和城市遲早淪陷。所以尼拉塞克不參加施法無可厚非。」

  戴得羅說:「難道他要等其他長老死後,挑起反抗巴爾的領袖大任?我看讓安亞來更適合吧。」

  迪卡凱恩說:「我在歷史書上見過很多像尼拉塞克長老這類的人物。這種人非常自負,要他們犧牲自己去完成一些他們不認同的事情,難如登天。還記得我們在城門口遇見他的時候嗎?他是不是說保護罩可能擋不了投石器的同步攻擊?要他犧牲性命去施展一個他不信任的法術,絕無可能。況且沒有絕對的信心,也沒辦法參加如此艱鉅的工作。」

  我說:「說到這個,『空間之鎖』是不是真的能夠擋住一切攻擊?包括巴爾在內?否則每次出城,都很怕這裡有危險。」

  迪卡凱恩點一點頭,緩緩的說:「這個法術,是我見過最強大的法術。或者,這根本不是人類的法術......」

  戴得羅吹了聲口哨。「北方人真是神奇,不但有人會死靈法術,還有人能夠施展連巴爾都衝不破的保護力場。如果有個人式的小型法術,我看拉蘇克、赫拉鐵力或是魯高因的法拉等人都要少了大半生意。誰還需要盔甲防身呢?」

  我點點頭,正要說話時,歐梅卡開口了。「馬拉,我剛才轉述的長老說話,確實一字不差。和長老告訴妳的話有任何差別嗎?有沒有多少些什麼,或是順序不一樣?」

  大概是關心安亞的關係,馬拉清楚記得當安亞失蹤時尼拉塞克長老對她說的話,以她的記憶力而言相當難得。比對之下,我們發現前後兩次的故事內容與順序都一模一樣。知道此事,歐梅卡微笑起來,似是胸有成竹。她說:「如同凱恩所言,我們應該先去尋找安亞。不過我認為,尼拉塞克長老一定有問題。就像派蘭得所說,安亞尋找母親只是長老預先編好的故事。」

  我說:「我只是突然想到有這可能而已。何以見得長老說謊?兩次敘述的內容和順序都一樣,沒有破綻啊?」

  歐梅卡說:「善良的聖騎士啊!說到撒謊,我可比你有經驗呢!這一模一樣,就是最大的破綻。絕大多數的人,若要在事發當時和事發一段時間後各敘述一次事件經過,兩次的內容和順序一定會有不同,甚至會有細節上的出入,因為這段時間中會有別的事情干擾,回憶會發生少許錯亂。」

  戴得羅好像也明白了。他說:「只有一種情況下,人能夠重複敘述一件事情而一字不差,就是他確實知道自己會被反覆詢問這件事。」

  歐梅卡說:「尼拉塞克把安亞失蹤的理由告訴我時,離告訴馬拉的時候已經十多天了。可是他卻能非常熟練而不加思索的將整段故事完整的重複一遍。這告訴我們一件事:這位長老曾經努力把這一段回憶背誦得滾瓜爛熟。」

  戴得羅說:「他為何要一字不差的記住這一段記憶?因為這段記憶根本是捏造的。這故事不是事實,所以他無法去真的『回憶』。」

  歐梅卡說:「我們偉大的長老為了應付眾人的詢問,所以創造了一些虛偽的事實。真實記憶和捏造記憶的差別,在於真實記憶的印象會逐漸模糊淡化,捏造記憶卻會在那個人認為事情過去後忘得一乾二淨。」

  我不由得佩服這一老一少的智慧。「那,他的動機呢?」

  歐梅卡聳聳肩:「這個問題,或許安亞可以回答我們。我們倒是有個動機,這個動機可以讓大家冒著嚴寒,現在就出城去。」

  戴得羅一臉沮喪的樣子:「噢!別這樣,溫暖的被窩正在等我......」

  歐梅卡說:「戴得羅,你也一起來吧,我們需要您優秀的戰術指導。」

  戴得羅咧嘴一笑:「妳這小女孩也懂得拍馬屁了!是什麼動機?」

  歐梅卡看著馬拉,頓了一下,輕聲地說:「現在外頭這麼冷,我們再不把安亞帶回家,她就要著涼了。」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