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0日 星期三

11 血腥的陷阱

  從我十五歲加入聖騎士團,矢志消滅世間的邪惡起,便一直在戰鬥中努力奮發。聖騎士團的學長姐們是我們訓練之後最初的實戰對象,他們手中的木劍常常是我們這些小聖騎士半夜躲在棉被窩裡啜泣、想家的主要原因。歷來的團長都堅持要高年級的學生對低年級毫不留情—當然不是說戰鬥中可以虐待或惡意傷殘後輩—該勝利時便擊出關鍵一擊,能掙扎時便頑強的伺機反擊。許多人因為受不了嚴酷的模擬戰鬥,在十七歲時便離開聖騎士團。但只要能熬過這兩年,往後便幾乎沒有人會因為「害怕戰鬥」而打退堂鼓。

  然而,面對如此惡劣的形勢,我從十八歲成年以來第二次有了退縮的念頭。近三千隻笨拙但兇殘的惡魔僕童與探針魔如潮水般從我身旁湧過,歐梅卡的冰封球暴露了身份,正以「霜之新星」法術苦撐;亞瑪遜姊妹想要馳援,卻被怪物阻撓,兩人各自以不同的兵器企圖突圍,但也僅能自保;戴得羅召喚出的鮮血石魔在敵陣中廝殺,它的主人除了施展攻擊反噬的詛咒,還拔出匕首「嗜血之牙」幫忙殺敵;柏勒的處境最是糟糕,他是我方肉搏戰主力,卻被一大群僕童撲到身上緊抱不放,變成一個原地滾轉的大肉球。

  「元素的交響曲」被棄置在地上,似乎在召喚著我。一股莫名的力量攫住了我。我用盡力氣大吼一聲,同時施展適合大範圍攻擊的的「祝福之槌」,滿天飛舞的無數小魔法戰槌讓怪物們措手不及,稍稍愣住了一下,我把握機會撲向「元素的交響曲」,內心只有一個念頭:殺!

  巨熊顯然已經精疲力竭,漸漸的縮小身形,變回人類的樣子。我來不及驚駭眼前的異象,連忙拋去幾顆聖光彈,企圖治療他的傷勢;接著高舉長劍,開始拚命的揮砍,企圖穿越重重的敵人,到達德魯依的所在。這些怪物似乎很懼怕元素的力量,我周邊半徑三法尺的範圍內,敵兵非死即逃,一時間不禁覺得有擋者披靡的氣勢,更加努力的開闢血路。

  我的快速逼近吸引了手持長鞭的督軍的注意。他吼叫了幾聲,僕童們似乎被震懾住了,牠們在原地站了一會,突然像我衝來,大概有一百來隻,連原本纏著柏勒的僕童都有十幾隻轉而攻擊我。我心裡叫糟,這麼多怪物撲上來,大概會被壓成肉餅,這實在不太光榮;手裡長劍揮舞更急,撲上來的怪物大多被砍得斷手截足。但仍然有兩隻爬上我的背,其中一隻更咬住我的右肩膀,整隻右上臂鮮血淋漓,力量越來越弱,僕童們更是拼命,有的抱腿有的抓手,一下子我身上竟然有十幾個僕童。

  此時我已經完全看不見,只聽得歐梅卡尖叫,還有戴得羅在呼喚柏勒的聲音。突然我的身體和攀附在上面的僕童們一齊凌空飛起,一個抱住我頭部的僕童在我臉上留了一道血爪痕後便摔了下去;我一看不禁大叫企圖引起主的注意與垂憐——到底是誰,竟然把我丟向督軍!

  督軍的長鞭顯然對一個被僕童們「保護」著的聖騎士沒輒。我只感覺一陣衝擊,坐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身上的僕童們紛紛向四周滾開,接著天空一暗,一個半徑約十法尺的巨大帳棚罩住了我,接著聽到戴得羅高興大喊的聲音:「哈哈,賭對了!我真是料事如神!」

  我站起身,大家不知何時都到了帳棚裡。丹瑟拉把帳棚中沒死的怪物殺掉;鋼鐵石魔把背上已經昏厥的德魯依放下來躺好,由歐梅卡以治療藥水治療。柏勒站在帳棚門口,兩手插著腰;我拾起「元素的交響樂」,把它還給柏勒。丹瑟芬箭在弦上,面對門口蓄勢待發。這時我注意到外邊的怪物在門外探頭探腦,就是沒一個敢進來。

  戴得羅用骨牢把被撞昏的督軍困住,灌了一口酒。他見我疑問的眼神,咧嘴一笑,說:「督軍也許還有利用價值,先關起來;牠平日待部下非常嚴厲,常常以鞭子抽打,外面那些雜碎平常絕不敢進入這督軍帳裡,我猜即使敵人在裡面也一樣,想不到還真對了!」

  歐梅卡說:「你怎麼知道牠們不敢進來?」

  戴得羅仰頭喝了一大口酒。「昨晚那個死探針魔告訴我的。」

  我們都呆住了。跟死掉的生物說話?雖然是死靈牧師,但能夠復活並操縱敵人已經很不容易了,而這個老頭竟然能跟死去的生物溝通?

  「一切待會再解釋,我們現在得先想辦法回到哈洛加斯。如果能夠回去,我願意花一個晚上不睡覺來解釋。」戴得羅說。

  德魯依甦醒過來,坐起問道:「你們是……?」

  「朋友。一切等回城再說。」歐梅卡扶他躺下。德魯依看到歐梅卡的面容,似乎有些震動。美色的確是天地間很重要的一種力量,我心想。

  歐梅卡走向我,玉手輕撫著我血跡斑斑的臉。我笑著說:「還好,我不是美男子。」她手頓了一下,眼神中有些嗔怪。她邊絮絮叨叨著不該逞強之類的話,邊用治療藥水塗敷我受傷的部位。感謝這巨大的帳棚和督軍平日的苛刻,竟然沒有半個敵人進來打擾我們。柏勒和丹瑟芬不時偷瞧我們,丹瑟拉幫德魯依治療傷勢,戴得羅則望著門口,邊喝酒邊自言自語。

  塗好藥水,歐梅卡瞪我一眼,轉身對戴得羅說:「再作幾套怪物裝嗎?」

  戴得羅一時沒反應過來,等他聽懂了,非常高興的說:「真是聰明!麻煩妳們了。」

  歐梅卡沒好氣的哼了一聲:「除了偷偷溜走,我們還能幹什麼呢?難道在這裡佈上陷阱?」

  戴得羅一聽怔住了,接著跳起來,眼睛發亮。「陷阱!對了!我知道了!」

  還沒問他是什麼辦法,惡魔的怒吼已經驚嚇到我們。沒等我們出手,督軍已經擊破骨牢,長鞭唰的一聲撲向歐梅卡;歐梅卡低身讓長鞭從頭頂掃過,還不忘叫柏勒保護德魯依;德魯依正坐在角落休息,不能參戰。長鞭竄到面前,我一手抓住,被鞭上的尖刺刺破鐵製的手套,幸好這一抓阻礙了督軍的攻勢;丹瑟拉覷準空隙一槍刺去,看似遲鈍的督軍左手一翻,抓個正著。我左手抓著長鞭,繞到督軍身後,右手權杖用力擊打牠的背部,皮堅肉厚,竟然沒有效果。

  鋼鐵石魔突然衝出來緊抱住督軍,反彈傷害的特性讓督軍一時手足無措,打也不是,不打又不行。我再用力砸下權杖,但這次是攻擊牠的頭部;督軍發出尖叫,顯然頭部便是牠的弱點,亞瑪遜姊妹對望一眼,丹瑟拉搶回長槍控制權,兩人槍箭齊出,分別插進了督軍的左右眼。這個身型龐大的惡魔發出被殺豬似的嚎叫,隨即碰然倒地。鋼鐵石魔受不了牠的體重,竟被壓碎。

  我們看著這個臃腫但難纏的敵人。心中仍驚魂未定。歐梅卡望著我,眼神有責備之意,大概是怪我為何抓住長鞭而不是閃躲。這時我注意到左手臂漸漸麻痺,脫下手套翻起袖子,果然——督軍長鞭上的刺有毒。德魯依見狀拿出一罐解毒藥水給我塗抹,常與大自然親近的人就是不一樣,他的藥水讓我的手快速消腫。

  「我是聖騎士派蘭得,來自赫里聖騎士團……」我把自己和伙伴們一一介紹給德魯依認識。

  「非常感謝你們。我叫納休,是德魯依的學生。我回來是為了保護神聖的亞瑞特山。」

  「我們很願意幫助你和你的種族。」歐梅卡說。德魯依凝望著她,臉上有著迷惘之色。我心想有機會應該問問他看到了什麼;那應該不是好色的表情。

  「戴得羅先生,你有什麼脫困的好主意嗎?」丹瑟拉說。比起剛出城時的不屑,這個亞瑪遜女孩對於這個愛喝酒的老頭顯然有了不一樣的看法。

  「噢,別叫我先生,拜託。」戴得羅仍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看看督軍的屍體,又看看德魯依,欲言又止。

  歐梅卡仍然抓住機會調侃戴得羅。「他就穿怪物裝那麼一招而已。」

  「不……不只是這樣。」戴得羅搖晃著酒瓶,轉過身來。「納休,你還能變成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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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戴得羅的要求下,歐梅卡負責製作怪物裝,包括以督軍的皮為材料的那一套。我們其他人則輪流衝出去殺怪物,並將屍體拖回來;與邪惡抗戰多年,我還真不明白這種奇怪的戰術。到了黃昏時分,屍體已經將營帳塞得將滿;三位女孩掩鼻欲嘔,我們也不覺好受,只有戴得羅非常興奮。不過這一次,他的興奮似乎不是為了眼前有這麼多屍體,而是這些屍體可以做什麼。

  「如果你想拿來召喚骷髏法師,沒用的。外面少說還有兩千人,法師一下就被撞碎了。」歐梅卡提出分析。「頂多讓他們吸引怪物的注意,我們盡快衝出去。」。

  「不。讓他們在這裡很好。我們穿上怪物裝,就可以回家了。」

  「咦?」我們大為驚奇,半天的功夫,就只是為了把這些噁心的東西堆在這裡而已?

  戴得羅仍然繼續賣關子,沈默的把怪物裝發給我們。和早上一樣,我們穿僕童的皮,柏勒穿探針魔皮;納休則在變成熊之之後,穿上督軍的皮。看著一個跟我們差不多相貌的人突然不斷膨脹、壯碩成一頭巨熊,真是令人難忘。高大的身形把督軍的皮剛好裝滿,只是高壯了許多。手持著督軍的荊棘鞭,納休扮起督軍來倒也十分威武,只是我們實在忍不住發笑。

  「要走了。」戴得羅說。「如果有怪物跟著我們,納休就比手勢要他們不要來。你們其他人一直走就好了,不用回頭看。」

  我回頭看了一眼堆積成山的屍體。這座肉山之下,是被剝皮之後油膩肥滑的督軍,現在有數百個部下陪他了。到底戴得羅要這些屍體幹嘛?

  走出帳外,幾乎所有的僕童和探針魔都在看我們,充滿了畏服。我們這些騙子向哈洛加斯走去,納休以怒吼和鞭笞成功阻止了大部分怪物的尾隨。只有幾隻看來是隊長級的探針魔和僕童遠遠跟著,似是有些懷疑;不過牠們素來聽從的「督軍」和長鞭就在眼前,又讓牠們有些躊躇。

  走了大概兩百法尺,遠離了營帳,戴得羅示意我們稍微加快,自己卻停下來,面向營帳的方向。我們沒有走遠,也停下來看戴得羅要做什麼。

  戴得羅舉起骨杖,斜指向營帳的方向。歐梅卡突然說:「啊!原來,『屍體爆炸』......」

  話還沒說完,一聲巨響,督軍的營帳突然爆炸,帳幕飛上了天,方才我們所收集的屍體四散飛開。滿地的屍體成了火種,戴得羅的骨杖像指揮棒一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所指之處,便會有爆炸與哀嚎;原來戴得羅要把臃腫肥胖的督軍屍體當成第一引爆點。顯然怪物們完全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能胡亂竄走,彼此你推我擠,反而讓所有人都無法散開。「屍體爆炸」的威力雖然不是非常大,但方才數百個屍體已足以殺死許多健康的僕童或探針魔,這些屍體又成為屍爆的材料,就這麼連鎖反應。很快的,能夠站在戰場上的怪物越來越少,許多已經逃往了冰凍高地,有些甚至跑向他們的「督軍」,被我們所斬殺。原本四散在丘陵邊緣的其他兩三千個怪物見到爆炸都蜂擁而來,敵人沒有見到,能夠全身而退的卻寥寥可數。人數和密集的優勢反而讓屍爆的威力大增,再加上我們的偷襲,到了月亮高掛在中天時,亞瑞特丘陵已經沒有足以抵抗我們的邪惡勢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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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洛加斯的居民終於弄懂了晚餐時的連串聲響從何而來,高興的拍手叫好。德魯依的出現則讓許多包括馬拉在內的老野蠻人熱淚盈眶—除了尼拉塞克:他仍然非常傲慢,而且對我個人的敵意似乎轉濃—遠古的野蠻人分支重新回流,盛大的歡迎與慶祝宴會是少不了的。哈洛加斯的存糧其實不少,但先前沒有人知道圍城何時能解,便省吃儉用。現在竟然靠著我們七個人便肅清丘陵,大家覺得消滅巴爾指日可待,於是開放勒緊已久的肚皮,慰勞一下自從邪惡造訪之後便不再充實的轆轆飢腸。

  我瞧見戴得羅抓了兩瓶酒,悄悄溜出宴會,便跟了上去。他見到是我,便把我抓到城門口邊坐下,塞給我一瓶酒。

  一直過了很久,久到城內的喧鬧聲不再那麼大,我們都只是喝著酒,默默無言。手中的酒比上次的容易入口得多,顯然戴得羅已經準備好要把我拉到這裡來。只是這麼長時間的靜默,讓人有些不自在。

  但戴得羅終究開口了。

  「你們都知道死靈牧師可以操縱生物的骨架,甚至復活生物以為己用。被我們召喚或是復活的怪物,都成為忠心耿耿的僕人,沒有思想,只會照著我們的命令去做。」

  我點點頭。

  「我成為一個正式的死靈牧師之後不久,見到老師正在研究一本古書,內容是關於復活術的分類,以及不同派別復活術的精華。一般死靈牧師的召喚和復活,屬於物質系。還有一種復活術,很少人知道,更少人能使用,那就是復活『靈魂』。」

  我專心的聽。

  「學習復活靈魂的法師,長期浸淫在精神對精神的世界裡,難以分心操縱生命的物質部分。而學習召喚骷髏和復活生物的法師,將『觸媒』賦予骷髏或復活生物之後,便可以下達命令,滿足需要。因此,在戰場上,物質系召喚術綽綽有餘。」

  我不禁插嘴。「可是,以今天的例子來看,您從死去探針魔口中得到的情報非常寶貴呢!這對於作戰非常有利啊!」

  「拜託,不要用您啊先生啊什麼的。」

  我微微一笑。「對不起,請繼續。」

  戴得羅放下酒瓶。「精神系召喚術極不好學:入手難,方法難,驗證難;更重要的是,如果精神力不夠,自己的靈魂會被亡靈帶走。所以,精神系召喚術實在是非常冷門。」

  我點點頭。「可是,為何您的老師要研究那本書?」

  「可能是為了告訴我們不同學派的差異吧!」戴得羅又拿起酒瓶。

  「那您是怎麼學到的?」

  「簡單。」戴得羅猛喝一大口酒。「偷抄,偷學。結果過了兩個月就被發現,我被所有老師訓誡,絕對不能同時學習兩系法術。抄本被沒收,原來那本好像也被銷毀了。」

  「可是現在......」「沒錯!因為我背下來了。」

  我睜大眼睛。

  「但我到現在,仍然只能分開使用,不能同時復活一個生物又復活他的靈魂。」

  「如果成功,那就是大天使的重生術了......」

  「也許。沒有人真正成功過,也許根本行不通。」

「那,為什麼要學這種終極召喚術?」

  戴得羅看了我一眼,嘴裡囁嚅著,沒說一句話,便兀自回城去了。談話這麼嘎然而止,讓我有些錯愕。我仍然坐在城門邊,反覆思索,想到了一種可能;但又想到聖騎士信念第五條:不要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也許,戴得羅的過去總有一天會清晰的展現在我們面前;也許,他決心使一切往事被掩埋的比地獄更加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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