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1日 星期四

36 力量的圖騰

  安亞雖然預告了她會在「試煉之廳」耽擱片刻,但安薩辛剛透露驚人的消息,石壁便再度泛起白光,允許外來者的進入。安薩辛看了看光壁,又看了看我。

  「不如我先過吧!」我想她可能尚未從安亞給予的驚嚇中恢復過來,便自願先行。但安薩辛看著光壁,搖搖頭。她沒有再說什麼,抿著唇,低著頭走進光壁當中。白光倏乎轉弱,又化為牢不可破的石壁。

  我思索著安薩辛揭露的故事,回想在「目盲之眼」修女會臨時營地的邂逅。從歐梅卡出現那一刻起,她就攫取了男女老少的注意;雖然她是耀眼的明星,卻從不透露過往的一絲一毫。沒有任何朋友與她聯絡,她也沒有提及過去的生活。現在,毀滅之王宣稱她是被貶謫的天使,刺客則說整個組織已經花了兩百年找尋和她一般容貌的人。詩人蓮鹿曾說:「若是不信,你會找到一個解釋;若是相信,你會找到一堆證據。」這些消息太過匪夷所思,但也找不到一個解釋。

  感覺似乎只過了一會兒,石壁便再度泛出白光。我集中精神,大步踏入白光當中。眼中所見是一個與剛剛相似的房間,安亞與安薩辛正在說話。我們都「咦」了一聲。

  安薩辛面露驚訝地說:「我才剛出來而已啊!」

  安亞微微搖頭。「也許你真的是天使。塔格奧說,這個試煉之廳會把生命的遺憾具體化。除非在出口處有人帶領,否則某些人可能一輩子都走不出去。」

  安薩辛點點頭。我說:「但是我有很多的遺憾:有許多該幫助的人,該完成的事情。」

  安亞聳聳肩:「塔格奧也這麼說,可是你們兩位都在眨眼間通過試煉。如果你不是天使,那麼……」

  安亞頓了一下,說:「可能是塔格奧把你的靈魂也變成石妖精了。」

…………………………………………………………………………………………………………

  洞穴之外就是聖廟廣場。雖然目的地就在眼前,但我們決定稍事休息。習慣上我都自願擔任第一班守衛,不過安亞微笑著說不需守衛。

  「終於有表現一下的時候了。讓『魔法陣』來幫助我們吧!」安亞拿出白色的滑石,畫出一個直徑四法尺的大圓,接著畫出一個圓內接正方形,和一個正方形內接圓。接著她在兩圓之間又寫又畫,都是我無法瞭解的線段與符號。我突然想起庫拉斯特的壞脾氣鍊金術士艾柯,他的屋子裡也有許多類似的圓形圖案,只是規模甚小。

  安亞站起身來。「好了,這樣應該夠三個人睡。」

  小圓之內沒有任何線段。等等,「三個人」?

  「這是不是一種『領域』?」安薩辛問,安亞點點頭。「聖騎士能夠集中精神製造暫時性的隨身領域,我們鍊金術士則運用圖畫的方式建立固定的『魔法陣』。這個簡單的『野營法陣』有兩個功能,一是吸收自然能量快速恢復體力,二是對敵意生物的接近預警。不過請注意不要擦掉任何法陣的線段,只要其中任何一條線被切斷,整個法陣就失效了。」

  我突然發現自己面臨一個很險峻的形勢,但來不及了。安亞似乎很高興地說:「那麼,聖騎士睡中間,我們睡兩邊。」

  雖然看不到,我也知道自己兩頰滾熱。安薩辛一臉苦惱地說:「什麼?這樣我怎麼嫁人呢!」

  我連忙點頭,可是安亞指指我,說:「別擔心,我們兩個不會說,聖騎士當然也不敢說啊!」

  安薩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說:「我怎麼沒想到呢!聖騎士大哥當然會守口如瓶。」

  看來安薩辛與安亞其實是一丘之貉。安薩辛拍拍我的肩膀,說:「大哥,沒關係的,只睡一晚罷了,大姊又不在。」

  雖然這麼冷,但我已經滿頭大汗了。那我不睡總可以吧?安亞又不許,她用姊姊對弟弟的口吻說:「好孩子不可以熬夜。老師沒告訴你爆肝不好嗎?」

  什麼是爆肝啊?而且邪雲密佈之下根本無所謂熬夜。半推半就之下,我小心翼翼地跨入魔法陣當中,忐忑不安的被迫躺平。

  「頭擺正!手貼好!腳打直!兩膝併攏!對,就保持這個姿勢不要動。」兩個小女孩忍住笑,指揮我該怎麼睡覺。然後她們也躺到我身邊。

  「哇,活生生的抱枕喔!雖然包裝沒有拆開,有點硬。」安薩辛小聲說,兩個女孩再度笑了起來。安亞說:「我是不是應該立個告示牌,說明聖騎士派蘭得先生被一名刺客與鍊金術士挾持,只好充當抱枕。」

  如果醒來後發現自己被釘在十字架上,歐梅卡手持長矛對準我,我也不會太驚訝。我閉上眼睛,把權杖握在手中,盾牌蓋在身上,努力將這尷尬的情境拋到腦後。兩人又消遣我一陣,看我沒反應,話題就轉到自己的事情上去了。看來睡前閒話是任何集體生活的必備節目,即使在前線亦然。

…………………………………………………………………………………………………………

  我不喜歡打探秘密,不過在零距離的情況下聽到兩個相識少女的夜談內容非常難得,讓我禁不住留意。一開始她們互相敘述自己的故事;不久之後,她們認為我已經熟睡了,話題轉到歐梅卡身上。

  安薩辛起的頭。「姊姊,我很在意大哥的那條項鍊。」

  安亞沈吟了一會,說:「那確實是個有趣的東西。你們家怎麼解釋五芒星的意義?」

  安薩辛說:「召喚惡魔的基本魔法陣。這是大法師『導魔者』巴特克非常自豪的成就,他仔細研究歷代的儀式與圖案,最後將召喚惡魔的魔法陣簡化為圓內接五芒星。」

  安亞說:「嗯……我們北國的鍊金術士卻認為圓內接五芒星是最完美的魔法陣。」

  「為什麼?我對理論的東西實在沒轍,連魔法陣為何都是圓的也不懂。」「沒關係,我說給妳聽。所有的魔法陣都是圓形。圓形可以視為無限多邊;不論如何轉動或翻轉都和原本形狀相同;而且用『三角切割測量法』永遠無法得知圓的正確面積……知道三角切割測量法嗎?」

  「將不規則多邊形分割成許多三角形,求它們的總和。這是必修課之一,因為測量土地面積很有用。」「嗯,圓的分割是無窮無盡的,這一點象徵了生生不息,也就是『無限』;無限多邊象徵包含任何事物的『完整』,不會變形則象徵『永恆』。因此,完整的圓形象徵『自然』。」

  「想不到圓形這麼深奧。我只覺得它很漂亮。」「我也認為它是最美的圖形。魔法陣的第二個關鍵是底圖,必須由圓周上的點連成的直線構成。底圖都必須對稱,對稱於圓心或某一直徑都可以。通常符合點對稱的底圖注重威力,符合線對稱的底圖則注重功能。」

  安薩辛說:「圓形本身就同時符合點對稱和線對稱吧?」「沒錯,這也是被採納為魔法陣基礎的理由之一。」安亞頓了一下,說:「最簡單的底圖就是一條直徑,也是第一個表現出『關連』的圖形。不過畫了再多條直徑也只是底圖,不算是有效的魔法陣,因為它並沒有表現出『循環』。」

  安薩辛提出我心中的疑問:「圓形不是已經表現出循環了嗎?」「那是『自然』的循環,不是畫陣者所造成的。圓內接三角形才是第一個表現出『循環』的圖形,因為每一條直線都與另外一條直線接觸。但圓內接多邊形仍然不是有效法陣。因為構成圖形的線段都沒有交叉。」

  「所以有效魔法陣的第三個要素是『線段交叉』?」「是的,學術上的稱呼是『交互作用』。力量必須有交互作用,才會產生功能。五芒星當中每條直線都呈現了『關連』、『循環』和『交互作用』,被認為是完美的魔法陣底圖,也是最單純的有效魔法陣。」

  「那鍊金術士怎麼解釋五芒星的作用?」「我們認為,雖然它是最單純的魔法陣,卻有超乎想像的能力:可以召喚自然之力。用歐梅卡姊姊的說法,是召喚出元素的本質。但極少人會去使用圓內接五芒星,能駕馭自如的更少。據說有些鍊金術士在物品上鐫刻五芒星法陣,甚至讓自己的居所建立於法陣之中,但也僅止於傳說。」安亞停頓了一下,說:「歐梅卡姊姊的隨身項鍊鑲著五芒星,讓我有點驚訝,因為這表示她可以任意操縱一定規模的自然之力。」

  不過配戴著項鍊的我卻沒有感覺到任何力量。安薩辛唔了一聲,安亞說:「怎麼了?」

  安薩辛壓低音量,說:「嗯……姊姊,我那隻爪子啊,上面就刻著一個圓內接五芒星。」「真的?那爪子怎麼來的?」「是我的學姐『鐵鳳凰』借我的,那是巴特克自己打造的武器。」

  「『導魔者』巴特克?你們刺客不是要打擊與惡魔結盟的法師麼?怎麼會使用……」「那是因為……」安薩辛把通過試煉之廳前告訴我的故事覆述了一遍。「這隻爪子是巴特克的唯一遺物,他臨死前交給親衛隊唯一的生還者,也就是我們修道會的創立人;於是這爪子成為我們的傳位寶器。不過鐵鳳凰學姐似乎不是很重視,把它交給了我。」

  「原來如此。」安亞沈吟了一會。「你們刺客認為,巴特克經常使用的圓內接五芒星是召喚惡魔的符號?」「嗯。我們有一門課,是學習各種徽章記號。圓內接五芒星這個部分,老師只說:『惡魔的通道,持有者殺無赦。』」

  難道安薩辛暗中觀察我們隊伍,是為了對歐梅卡不利嗎?這倒可以解釋為什麼她看到歐梅卡的表情始終不對勁。安亞說:「這個教訓似乎有點……粗魯。戴著那支爪子時有什麼感覺?」「呃,會覺得全身充滿力量,越戰越勇。但因為是導魔者的武器,所以逼不得已才拿出來用。歐梅卡大姊看到時還小發了一下脾氣。」

  「原來她也會發脾氣啊!」安亞說,我在心裡附和,因為當時我也嚇了一跳。

  「我原本以為這隻爪子是透支體力;但每次脫下爪子之後,身體感覺都很正常。可是我還是很怕沈迷下去,成為惡魔的俘虜。」

  安亞說:「鐫刻在兵器上的五芒星規模不算大。這應該是經過調節的自然之力藉由法陣傳入你體內,跟惡魔沒有關係才是。」

  「那麼巴特克用五芒星作法陣,也是為了利用自然之力嗎?那所謂的召喚惡魔又是怎麼回事?」安薩辛表現出罕見的求知慾。安亞說:「唔,我有個很不同的想法。我認為,你們南方人所謂的惡魔,就是自然之力的一種。」

  「啊?」我和安薩辛同時出聲。啊!

  「呼呼,果然沒睡呀。」安亞賊賊地笑著。

  「呃,這個是因為……」我支吾其詞。安薩辛用甜甜的聲音說:「這樣不行喔,大哥,刺客從呼吸就聽得出來你有沒有認真睡覺呢。」

  「沒辦法,」安亞火上加油:「左右各一個美女,怎麼睡得著呢?」

  我猛搖頭,但兩個女孩吃吃地笑著,完全忽視我的抗議。好一會兒,她們才回到話題。安亞說:「我認為惡魔或許是一種比人類更自然的存在。不,應該說,它就是自然之力的一部份。」

  我突然想到塔格奧對於惡魔這個「種族」的保留態度。安薩辛說:「不懂不懂。惡魔明明是個邪惡的種族,怎麼會是一種力量呢?姊姊剛剛不是說,五芒星會引出歐梅卡大姊所謂的元素本質嗎?」

  「因為我不認為惡魔是一個種族。我們所見的惡魔,都是一種表象。牠們實際上是某種自然力量的具體化。」

  「塔格奧先生說過,地面上的惡魔,都只是被污染的產物。而真正的惡魔……」我突然發現:不只地表,地獄裡面的惡魔也是千奇百怪,沒有哪一種惡魔稱得上具有代表性;即使是恐懼之王和憎恨之王,這兩兄弟的型態也完全不同。相較之下,天使們雖然有高下之別,職責之分,但型態都是相同的。

  安亞微笑地說:「連地獄裡的純種惡魔都如此,我們不得不懷疑『種族』這個概念到底適不適用於惡魔,不是嗎?」

  我不禁點點頭,這個女子真的讓我思考了許多從未想到的問題。「但是,即使所有的惡魔都是被污染的產物……為什麼妳認為它是自然力的一種?」

  薩卡蘭姆對於「惡魔」的定義非常單純:「違反自然的邪惡存在。」然而經典對惡魔的來源與本質也語焉不詳,只說是「違反主的旨意的被創造物」。安亞聽完我的說法,想了一下,說:「我是聽小妹使用巴特克之爪的經驗,才突發奇想。你們知道嗎?『著魔』和『附魔』這兩個詞的原本字義是『獲得力量』;『驅魔』的原始字義則是『控制力量』。」

  安薩辛很驚訝地說:「『魔』這個字本來沒有邪惡的意思?」「沒有。連『魔鬼』都是指具有偉大力量的祖先靈魂。『惡魔』本來指的是『惡靈』,後來漸漸變成地獄中的邪惡生物。話說回來,北方信仰中也沒有地獄的觀念。」

  雖然「鬼」本是指過世的祖先,但我實在很難把「魔鬼」和「偉大祖靈」聯想在一起。安亞坐起來,說:「我認為『導魔者』巴特克也許只是利用五芒星法陣獲得力量,卻因為力量成長過於快速,被認為是與惡魔結盟。向上天祈求力量或是請祖先英靈『附身』,都有非常悠久的傳統,北方戰士常常舉行類似的儀式。將這些儀式視為邪惡的舉動,是南方唯一神信仰發展之後的事。而且,天地間的主宰是唯一的真神:強大的祖先靈魂,也就是所謂的『魔鬼』,便成為被討伐的對象。」

  我們的牧師傳教時,確實常常指控土著神為惡靈,或貶低其威能。再一次,我對於安亞的「異教徒」理論毫無反擊餘地。安薩辛也坐起來,說:「那麼依照姊姊的說法,巴特克是由於無法駕馭強大的自然力量而死。可是,他的兄弟赫拉森是召喚低階惡魔,這又怎麼解釋呢?」

  我突然想到庫索。第一次遇到牠,我也以為牠是惡魔部眾。安亞說:「所謂的低階惡魔也許是自然界中的精靈。你們還記得跟隨塔格奧的那些石妖精吧?牠們和巴爾派遣的火妖精都是自然力量的具體化實例。石妖精誕生於山中巨岩,火妖精則誕生於火山熔岩之中。我父親說,亞瑞特山是一座休眠中的火山,所以會有凝結的熔岩。另外,鍊金術中有一門魔偶學,和死靈牧師的魔偶很像,但鍊金術魔偶的成分與結構都比較複雜。如果赫拉森驅使這些奇特的『生物』,很容易被認為是在豢養小惡魔。」

  我們都沈默下來。惡魔的本質,自然的力量,這些問題似乎不是凡人能夠解決的。我看向洞口,發現一個更不可思議的事情。

  「兩位,天亮了。」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